“那便好，晚上一起来岸边吧，我们送送那些可怜人。”

待人走后，淡月才从房间里出来，她替楚玉分担着东西的重量，问道：“送送可怜人？嫂子，那是什么意思。”

“祈福，晚上是他们水葬的日子，我们会一起折纸船祈福。”

水葬，是将离世的人们尸身投入江河湖海，一般渔民们喜欢这样做。是水给了他们生机，在他们心里，水是寄予给予无限美好的向往和遐想。

水葬的时间和祈福错开，那些家里有伤亡的人们会先到达，目送着亲人“远行”。而淡月他们，会在罹难者都下葬后聚集在一处，进行祈福。

单凭一言一语没有实感，等到了现场淡月才真正地感同身受。没有昂贵的香烛，没有像样的祭品，人们找来一切和家人相关的东西，例如破损的账本、孩提的描红本，甚至糊窗的桑皮纸，在陈大人的带领下折起纸船。

他们将所有的虔诚和祈愿，都折进那一只只小小的船里。在夜幕降临时，数百只纸船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残留的海水与沙滩交界处。每一只船上，都放置了一具辨认不出或无法单独安葬的罹难者遗物，或许是一缕头发，或许是一角衣衫。

楚玉告诉淡月，可以找一块小石头放在上面，这代表着一个逝去的灵魂。

“为亡者引路——”

陈大人站在中央，布满裂痕的手掌托着一只白纸折成的灵船，船头用朱砂点着猩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如风中枯叶。

大家纷纷点燃纸船中的蜡烛，昏黄、摇曳的烛光，连成一片，照亮了他们送行者悲戚而坚毅的脸庞，也映亮了漆黑的海面。

海浪推着纸船一点点离开小岛，女主的身侧传来压抑的抽噎声。没多久，抽泣声越来越多，不知是谁先哼起曲子，随后无数的人加入。

歌声低沉而有力，不像送别，更像是一种誓言，一种对生命无常的抗议，以及对逝者魂灵的慰藉与护送。

“那是安魂曲。”楚玉低声道：“没有歌词，只有小调，希望逝者在另一边能安好。”

听了一遍后，淡月也渐渐加入哼曲的步伐，她呢喃着曲子，把最真挚的祝福放了进去，盼望有一天，心中那抹炙热的希望能够实现。

当夜，天依旧阴霾，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月，淡月独自爬上屋顶，抱着双膝坐下，望着远处黑暗中低沉的海平面。行宫的方向还亮着灯，白日看着只觉磅礴，夜晚看来，行宫颇有一番盛世的景象。

“他们说...今日放走的纸船，会顺着潮水漂到蓬莱。”

转头间，见许恒提着两小坛酒，也爬了上来，他缓缓在她身旁缓缓坐下。

“蓬莱吗，可我们身处南海，蓬莱在东海，那是仙人住的地方，这纸船又怎能漂到呢？”淡月笑了笑低下头。

“心诚则灵。”他递过酒坛，酒坛口冒着袅袅热气。

上来之前，他就把酒已经温好了，在寒夜里，他知道没有什么比温过的黄酒更能暖身、暖心。从岸边回来时淡月的情绪就不太对，回来后发觉云姨还在熟睡，她担心得睡不着觉，这才深夜独自打开屋门走出来。

她接过，仰头潇洒的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却让她觉得真实了些。长久的沉默后，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看着那些纸船......我在想，生命如此脆弱，仇恨...是否真的那么重要？”

她的话惹来许恒侧目，看着她被夜色柔化的轮廓，还是那般美丽却徒增了一丝破碎之感。他深吸一口气，说道：“郡主放心，许恒的命，是你的。”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淡月目视前方，淡淡地说道。

这下，许恒诧异了：“不是郡主说的，要亲手了结我。”

“许恒，死在我的手上，真就那么重要？你不怕死吗？”淡月脸颊被酒气熏得微红，回头看他。

那一瞬间，他愣了。心里头有无数想说的话，可话未出口倒先被自己否了，临了只道一句：“只要郡主余生安稳，许恒别无他求。”

“为何你总能轻而易举地说出这些话？”淡月眉头轻蹙，眼眸渐渐红了起来。

“有上辈子还不够，这辈子还要死死地跟我绑在一处？”

淡月没有给他回嘴的机会，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若你不是有心，大可以像我一样，对当年的你见死不救。”

“可你没有，你想方设法地接近我，保护我。”

“我没有你那么深的心机，我算计不到。若你是想来报复我，就算你的心九曲百回，我也猜不透的。”

“可是许恒，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的家人也死过一次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她哭了，声音带着的一丝颤抖，听者动容。

只见许恒的眼眸锁住她的脸，而后仰头大口大口地灌下近半壶酒。他将头埋下，轻嘲一声：“呵，果然还是没能放过你。”

淡月眼角一滴泪恰好滑落，沉溺在自己世界中的她没有听清他说的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