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发抖:“我一听姐姐回来叫我,魂都吓飞了,迷迷糊糊跑过来,一看这……这……我还以为……”
她抽噎着,说不下去了。
淡月见阿芝在帮自己结尾,立马揽过她的肩膀,轻轻拍抚,低声道:“没事了,阿芝,别怕,只是误会。”
她抬头看向守卫,“原是小孩子家没见过这场面,吓着了。今夜墨大夫未归,我也只有一个熟悉的大夫人家,所以便唤了阿芝过来瞧上一瞧,怎知会有这般乌龙……有劳几位官爷深夜前来,虚惊一场。”
守卫队长的目光在阿芝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一脸坦然的淡月,最后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许恒身上。屋内虽然凌乱,但仔细看,确实更像是病人挣扎导致的,毕竟只有一处从床榻到门口的凌乱痕迹,也并无明显翻找财物或打斗的痕迹。
他挥了挥手:“既是误会,我等便不多打扰了。”
随后,带着手下退至院外,隔着门扉又道:“夫人若还需经验丰富的大夫,可唤我等帮忙。今夜我们就在附近巡逻,有事高声呼喊即可。”
“多谢官爷。”淡月微微颔首。
虽是一种无形的监视,却也意外地形成了一层保护。
淡月和阿芝协力将许恒沉重的身躯搬上床榻。
屋内的烛火重新点燃,阿芝在仔细查看许恒状况。随后取出随身的布包,展开一排细长的银针,手法熟练地在几处关键穴位落下。银针微微颤动,不过片刻,许恒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见有好转,淡月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又想起他傍晚那异常的状态,问道:“阿芝,你能否……再看看他头部是否有旧疾或隐伤?”
阿芝点头,诊脉,细查,按压,一气呵成。她收回手,沉声道:“头部确有一处,似有凝滞淤堵之象,气血行至此处便显涩滞。”她看向淡月,“姐姐可知,他近日头部可曾受过外力敲击?”
淡月蹙眉回忆:“我只知他前些时日的确与人动过手,但回来时瞧着无恙,行动如常,便没多想。直到今日,他突然……像是变了个人,言谈举止就好像沉浸在梦里一样,紧接着就变成了这样。”
阿芝点点头,没说什么,而是转头出去了,没一会儿回来时手上拿着药包。淡月陪着她煎药,阿芝这才说道:“许大哥的病症,让我想起来早年间爹爹诊治过的一个病人。”
“是什么?”
“那人是樵夫,在上山摔了一跤,磕到了头,回来后人反而格外精神,干活也有力气,却独独想不起自己背篓里一对珍贵的熊掌是如何得来的。过了两日,他突然就在街上狂奔起来,边跑边喊,声称街上有熊出没,那模样,活像真有巨熊在身后追赶。爹爹觉得蹊跷,仔细诊治后才明白,他头部受创后,并非无事,而是丢失了受伤时的片段记忆,甚至可能突然某一刻回想起来,会让那幅场景夸大数倍的呈现在脑海中。”
听完她说的,淡月仔细想了想:“所以受了头部重创的人,应当是有反应的,若是当时觉得自己没事,实则却是有隐患的对吗?”
药气弥漫在屋子里头,浓郁的味道熏得人瞌睡虫都被消灭殆尽。阿芝拿起药壶,将煎好的药汁倒入碗中,“对。许大哥的情况类似,那日的殴打怕是让他的头部受了伤,今日许是通过了什么刺激,让他想起了一些画面,这才急气攻心病倒的。若是姐姐想知道真相,不妨去问一问当日的知情人。”
阿芝这一刻,仿若闪闪发光的仙女,既懂得行医救人,又有着聪慧的头脑,可她不害人,已然是难得的女娃娃。
淡月笑了笑,心里只觉得此女日后必成大器。
这一夜,阿芝都陪着她在守护着许恒。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的曙光,外头渐渐响起早起渔民的吆喝与海浪的轻吟,新的一日来临。
好在忙活了一晚上,许恒的高热彻底褪去,他的呼吸绵长又有规律,应是在熟睡休养。
阿芝的眼下已经泛起淡淡青黑,见天亮了起来,淡月主动说道:“谢谢你阿芝,昨夜多亏有你在,姐姐才没那么害怕了。”
阿芝正低头收拾着针囊,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姐姐,你的药呢?按时吃了吗?”
也没等她回答,女孩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不关心你们这些大人究竟在做什么,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但无论是什么,都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这话语如同一声清磬,在淡月的心头敲响。
她看着阿芝那双清澈又纯粹的眼睛,透过那层担忧,她好像明白了。
这世上之人,所求所欲,原来如此不同。有人如她与许恒,被往事与谜团推动,不惜涉险探寻真相;而也有人如阿芝,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亲人康健,自身无恙。那些惊心动魄的秘密与争斗,在她们看来,或许远不及一碗按时服下的汤药重要。
平平安安过这一生,也挺好。
这个念头开始在她的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她猛地想起云姨,云姨也曾拉着她的手,在某个同样微凉的清晨叹息:“丫头,云姨这辈子没什么大念想,就盼着跟你叔平平安安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可偏偏……总有人不让我们如意。”
那时的她跟随云姨的想法,一点一滴都是气恼。可如今想来,却又品出了言语之中的无力和渴望。
所以,何为百姓?
这个问题,她又有了新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