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腻的木桌，摇晃的长凳，周围是粗声吆喝的渔夫和脚夫。淡月熟门熟路地要了两大碗海鲜面，热腾腾的汤头，雪白的鱼片，粗韧的面条，都是她的最爱。林兰仔细观察别桌之人，他们哧溜哧溜吃得特别香，自己也有样学样地大口吃起来，烫得直吐舌头，脸上却有着十分满足的笑容。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淡月又拉着她挤进熙熙攘攘的夜市。

她们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停下，见林兰对此好奇，她便主动问询摊主可否让自己的妹妹尝试一下。林兰得了允许，开始学着摊主的样子，亲手将串好的山楂在咕嘟冒泡的糖稀里滚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将裹着糖衣的山楂串放下，片刻之后，有些歪扭，糖衣厚薄不均的糖葫芦便制成了。淡月付了双倍的价钱，林兰此刻的成就感比吃了十串买来的还要高兴。

玩得兴起，林兰望着远处在月光下泛着粼光的海面，眼中流露出向往，小声说：“我……我还从来没下过海呢。”

淡月的目光随之望去……

夜深人静，守卫换岗的间隙，两个轻盈的女子弓着身子悄悄溜到僻静海滩。

海浪声是那么的近，映着月光可以看见一层层白色翻起的海浪。淡月趁着林兰发呆的时候，脱下了鞋子，赤足踩在微凉而柔软的细沙上，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天地静谧，万物温柔。

她其实是感谢林兰的，这些天虽说是带着她去分析世人，去体验人生，可于自己而言，却是做了一直想做却没机会去做的事。

世道对女子诸多束缚，包括赤足于女子而言亦是大忌。像此刻这般自由的感觉，可是前所未有的。她被一股神奇的力量驱使，一步步朝前走去，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沾湿了裙裾，银铃般的笑声开始从口中发出，越加欢愉。

林兰学得极快，也跟着她的步伐赤足而立，她们一同踩水嬉戏，在海滩上放肆奔跑，悄悄接近在沙石上宿眠的海鸟……

“月姐姐！”林兰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淡月也笑着，指着远处更开阔的海域：“等有机会，白日里带你来，那才叫真正的碧海蓝天，我们可以游水，捡贝壳。”

“真的吗？说定了！”

“一言为定。”

两人提着沾满沙子的鞋子，赤着脚，慢悠悠地走在回去的寂静街道上。

林兰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她晃着手中的鞋子，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语气轻快：“月姐姐，不瞒你说，刚来这岛上的时候，我可喜欢这里了。”

她踢踏着脚步，回忆道：“在内陆时，就我和哥哥相依为命。他虽然待我好，可总是忙，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宅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这里不一样！厨娘会给我做最新鲜的海鲜羹，侍卫会给我讲海上的趣事，就连集市上的阿婆，见了我都会塞一把糖渍梅子。”

她转了个圈，裙摆在月光下绽开一朵淡蓝的花：“哥哥在这里是大官，我要什么就有什么。前些日子我说想看海螺，第二天屋里就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螺壳；我说想吃蜜饯，厨房就备了十几种口味。这日子，比在内陆时不知好了多少，简直像个真正的千金小姐。”

淡月微笑着侧目，静静聆听。

说到这儿，林兰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是，人会变，好像事情也会变，就像最近，我听说……”她像是突然惊醒般顿住，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淡月挑眉，正想细问，林兰已经飞快地岔开话题，噘起嘴抱怨：“唉，可能就是写书闹的，整日胡思乱想。哥哥回来为这个跟我大吵一架，烦死了。”

那说话间明显的闪躲眼神，淡月只看了一眼便了然于胸。

既然不愿深谈，她便不再过问。

远远地便看见小院门口踱步着一抹焦急身影。

听见脚步声，许恒猛地转身。月光照见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血丝，显然已等待多时。他大步上前，嘴唇微动，责备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却在看见淡月身后还跟着个陌生姑娘时，生生止住。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她们沾着沙子的裙摆和赤足上，眼神复杂地闪了闪。他侧身让开院门，沉声道：“先进来吧。”

许恒没有责备，反而不停的替她们准备一盆盆热水，顺道也热了一些糕点放在桌上，深深地看了淡月一眼，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林兰打从进门起就对他颇为好奇，此刻更是好奇心浓郁得很。

“月姐姐，”林兰忽然凑近淡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跟那位……是什么关系啊？怎么住在一个院子里？”

淡月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像往常一样介绍他们：“我们是夫妻。”

“夫妻？"

林兰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她反复流连两个方向，最终坚定摇头，“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