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汉睁开眼,里面是一片死寂的灰败:“我……是苟活下来的那个。我不想他们无人送终,也不想他们痕迹被抹去,所以我把自己洗成苦主,宣称毕生心血被好友封远山盗窃,与他彻底划清界限,甚至……当众唾弃他。”
他的声音停了。
淡月浑身上下已经被心底透出的寒意凉透,她哑声道:“但至少,您活着。”
如鱼再遇大海一般,徐老汉的眼神终于缓和,“那些年,我每天都在自罚中度过。我画不出画了,丫头啊……你知道对于画师而言,握笔却无法绘出心中所想,有多绝望吗?”
“我……知道。”
他长叹一声,“可我不能退,更不能死。于是就这样做个疯癫的可怜虫,在等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公平。”
公平……
多么可笑的词。
屋里只有两个人,可他们却都在唾弃公平。
“您究竟想让我做些什么?”淡月放下警惕,问道。
徐老汉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聚焦在她脸上,“把真相带出去。把这座岛的谎言,压在地下的秘密,都带出去。”
淡月微微蹙眉,追问道,“那您可知,这一切的源头是谁?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我也是一只蝼蚁,怎么能做到?况且前段时间消失的船只,那莫名其妙的异动引发的海啸,这一桩桩一件件……我也不过是侥幸捡了一条命,我如何带得出去?”
面对她的质问,徐老汉没有说话,只是颤巍巍地起身,一步一喘地挪到屋外。
淡月不明所以,跟了出去。
只见徐老汉艰难地走到妻儿的石碑后,用手在石碑后面摸索片刻,竟抠出一块松动的石板,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件。
他走回来,在院中石桌上,就着天光,一层层揭开油布。
里面是一张纸。
是一张绘制得极其精密的岛中地图。
淡月扫视一圈,目瞪口呆。
地图上不仅将所有的街道划分清楚,还将那座他们探秘很久的后山路径也划得仔细,哪里有明哨暗岗也都被标记出来。还有后山一处被特别标记出来,靠近悬崖的隐蔽港湾。
“是出海点!”
徐老汉疲惫地笑了笑,“别以为我老了,就耳目闭塞。那位少年郎,正在学的不是什么普通锻造,而是如何造一艘能闯过远海风浪的船。你们有魄力,有头脑,如今查的不过是一条能走的路。老夫可以推波助澜,送你们一条捷径。”
淡月的目光紧盯地图,她在看,后山背后的出海点是否真的可行。目光顺着路一直蜿蜒而下,再巧妙地化作半圆,此间路程,刚好能避开守卫巡逻,只是不知,道路是否能支撑将船只运送。
她虽然感激徐老汉的雪中送炭,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地图,若不是多年所画,不可能如此周全。您为何要帮我们?”
徐老汉仔细地将地图重新用油布包好,边说道:“黄义不是那少年的兄弟吧……”
咯噔——
闻言,淡月心下一惊。
“那人我认识,家中独子,哪有什么突然出现的兄弟。自打你们上岛,我就开始留意。你们能从行宫内阁平安而出,还能搭上林文渊那条线,可不是单凭运气做到的。观察许久,你们也并非岛中某个势力的下属,那便是真的有才智可以屡屡脱险。”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淡月,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坦然:“我老了,也病了,剩下的日子不过一具残躯。许是老天真的长了眼睛,可怜了我这把老骨头,才得以在闭眼之前看见希望。我愿意押注,连带着那些老家伙们冤屈,一起押注,赌你们能成。”
这份坦白,比所有的华丽承诺更让人动容。此刻的他,只像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老者,背负了一辈子的枷锁,终于看见希望能解脱了。
淡月沉默良久。
最终,她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油布包裹。
“多谢前辈。”
她深深一礼,这一礼,是为这份沉重的托付,也是为这数年的坚守。
徐老汉站在那孤清冷寂的院门口,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在她即将拐出小巷时,苍老嘶哑的声音,顺着风,清晰地送了过来:
“年轻人,你们……一定要成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