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青墨只是饿了几天,外加精神紧张地持续画画导致身子虚弱,其他毛病一个没有。
“月姐姐,他也太难伺候了!药也不喝,东西也不吃!”阿芝从厢房出来的时候气得眼睛都红了。
淡月拍了拍阿芝的肩膀,目光落在那昏暗的厢房内,她伸手接过阿芝手中的托盘,温柔道:“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昨夜到现在一直忙着,你都没好好休息吧?快去歇着。”
“哎。”阿芝乖巧应了,她抬眸看月姐姐的状态也很不好,又皱起眉头看向厢房,“姐姐也别太忧心了,他也没有什么病,就是饿狠了,加上一直绷着弦儿拼命画画,现下身子很虚而已。那我先回去睡会儿,晚一些时候再来。”
淡月点点阿头,目送阿芝离开后,才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青墨正躺在床上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蹙着,仿佛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无声地靠近,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睡梦中的那张过于消瘦的脸,看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犹记得他们初遇之时,青墨那故作深沉的模样,还有深沉背后充满赤子之心的勇气,可如今,怎的会让他经历这一遭……
她像长姐一般,轻柔地抚了抚他汗湿的额发,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在那一片乌黑的发间,竟突兀地藏匿了几根银白色。
他才多大?
酸楚猛地冲上鼻尖,泪水开始在眼眶打转,她努力着不眨眼睛,才没有让泪水夺眶而出。
床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抖,伴随着很轻的低哼声,青墨睁开了眼睛。
“月……姐姐。”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他像个久未归家的孩童一般,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洇湿了枕头。
“好了,好了,没事了,青墨,没事了……”她连忙俯身,用袖角小心地擦拭眼泪,温柔的语气中带着哽咽,“回家了,你看,这是咱们的小院。以后都安全了,再也没有人能关着你了。”
他哭了很久,久到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许……许大哥呢?”
淡月温柔回答:“他去安排更重要的事了。青墨,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筹划的离岛计划吗?它成了!等你身子养得好些,有力气了,我们就启程,一起回京!”
“回京?”青墨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可光芒只闪烁了一瞬间,便黯淡下去:“不……月姐姐,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
“徐老伯他还病着,身边没有顺心的人照顾,他一个人不行的!”青墨抬起红红的眼眸,道。
淡月不忍心告诉他实情,只是轻声问道:“你不怪他吗?当初是他把你带走,还有后面这些事。”
青墨摇摇头:“一开始其实是恨他的,可是他把我带回去之后,没有打我骂我,反而教了我很多关于画画的技艺。他懂得特别多,我总觉得,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画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惜……他好像没留下什么像样的作品。”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偶尔噼啪一声。
淡月落了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复杂的眼睛。
“有的。”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徐老伯他有过一幅惊世之作,等你好一些,有力气走动了,我带你去看。”
这句话仿佛是青墨接下来大口吃饭的动力,只是他也有感知,每每问到徐老伯的现状时,大家都是避而不谈,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小院主阁三楼深处的屋子里昏昏黄黄的,淡月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片粥和凉碟小菜进来。
许恒靠在床头在查看旧皮纸,见她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趁热吃些。”她拒绝了他伸过来的手,自己把托盘轻轻放在桌上。
许恒凑近一闻,香气扑鼻,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却没立刻送入口中,而是抬眼看着她,“说起来,这些端茶送水的活计,搁在从前,可都是小丫鬟们抢着做的。如今倒好,还要劳烦月仙女亲自下凡,沾染这人间烟火了。”
淡月在桌对面坐下,横了他一眼,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清爽的腌黄瓜,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仙女怎么了?”她挑眉,“仙女也是要吃饭穿衣的。若不能自食其力,事事假手于人,那叫供奉,不叫生活。再说了,连自己都照料不好,还怎么让世人信服你真有本事?”
这话说得认真,并非全为斗嘴。
这一路以来,颠沛流离已过月余。她亲眼见过渔妇织网的粗糙双手,尝过自己亲手烤焦的鱼,体会过众人在暴雨后恢复家园的狼狈,也感受过靠自己和同伴双手一点点将逃生的船从无到有搭建起来的艰难与充实。郡主的光环早就随着每日拂面的海风吹散了,曾经的她或许不懂什么是生活,什么是真正的百姓,但她现在却是能道出百姓的诸多苦楚与不公。
当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