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柔已经坐了下来,握着他的手并未松开。
“老头儿嘴上说不信,绕着房前屋后找了四五趟,都没能找到那只兔子。
“他让我先住下来,然后四处打听,看有没有谁家丢了孩子。
“时日久了,老头儿慢慢就不找了。
“后来,他逢人便说我是他的孙子,是他远在他乡的儿子送回家里来的。
“旁人不与他深究,反正一天天的,都知道老头儿家里有两口人。”
沈潜望着夜空中的星星,一一细数。
“沈家村是个山脚下的小村子,没有多少人家。
“乡亲们日子过得贫苦,但是互相帮衬着,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大坎儿。
“再加上地处偏僻,几乎不曾来过外乡人,村子很是安宁。
“就这样,我在沈家村又住了十年。
“老头儿变得更老了,他还捡了一条土黄狗回来,我管它叫‘沈石头’。
“我还记得,那是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的一天。清晨的雾还未散去,我便上山采药去了。
“有个刘老头儿,早年间上山采药的时候摔断了腿,后来便只能拄拐了,村里人都管他叫铁拐刘。
“说来也是凑巧,师傅徒弟都断过腿,只不过师傅不知道,他徒弟以前有四条腿。”
沈潜被他自己说出的话逗笑了,可他周身散发的悲伤却不减反增。
“村子旁边的山上,有很多书上记载的珍稀药材。
“如今想来,应该就是那些灵力充沛的青草,才让笨兔子更快化形的吧。
“我背着竹筐,埋头采药。
“正值各种药草旺盛生长的季节,有很多是铁拐刘点名要的呢。
“我想,他要是看到我背了满满一筐草药回去,肯定会很高兴的。
“所以,我也觉得很高兴。
“可是,就在我爬上山头,打算在一处平坦石头上歇息一会儿时,却看到山下的村子起了好几处火。
“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傻傻地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紧接着,一阵热风扑面而来,烧得人眼睛疼。那一瞬间,数不清的想法一齐涌了进来。
“我知道眼前的一切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最坏的可能是什么……
“可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
“怎么会呢?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因为什么?
“我背起草药筐,拼命往回跑。
“但是回去的路好长,我从不知道那条路竟然那么长。
“于是我丢掉竹筐,只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黑漆漆的夜幕上,只有星月云彩,但是沈潜仿佛在这张墨色画布上,再次看到了那片火海。
他止不住颤抖,拳头攥得愈发紧。
“火太大了,太大了……
“扑不灭,根本就扑不灭……
“什么都烧没了……
“沈石头,魏二婶儿,小秋河,沈四叔,铁拐刘,老头儿……
“什么都烧没了……”
沈潜将脑袋埋进星柔掌中,声音愈来愈小。
她感到一股滚烫悄然流淌过,透过指缝,浸湿了手背下的衣衫。
星柔不知道沈潜那时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但是她知道,在北袖山出事的时候,她急得心都要炸开了。
屋里,柳如烟已经安排好了大家的床铺。
王瑛东心中伤心,没说两句话,便早早地躺下睡了。
而李拾虞和苍济守在门框两边,安静地望着槐花树下的二人。
“那场大火的火种搀了魔力,寻常水流无法扑灭。”苍济看着沈潜的背影,目光幽深,“等我路过时,大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在那之前,苍济从未想过,他会带上一个孩子一起上路。
“他那时看起来,与如今年岁相仿。
“整个沈家村化为废墟,一片焦黑。他坐在地上,盯着一根烧断了的房梁发呆。
“我从断木的火星中嗅到魔族的气息,他身上亦散发出相似的味道。
“但他看上去并无威胁,身上的魔气也是断断续续的。
“很是莫名其妙的,我远远地观察了他近四日。
“第一日,他就那样坐着,什么都不干,一动不动的。
“不喝水,不吃饭,不说话,不睡觉,不去茅房。
“第二日,他从地上爬起来,将那些烧断的焦黑木头一根根搬走,摞到一起。
“第三日,他去山上捡了一根笔直的粗树枝,插在没了把的铁锨上,然后从早挖到晚,挖了四个坑出来。
“第四日,他搜罗了一些杂草,粗粗编了张草席,然后裹了一副烧焦的尸骨,埋进最平坦的一个坑里。
“许是数日不吃不喝的缘由,那一个坑的土,他填了两个时辰。”
苍济微皱眉头,却很快恢复了平常。
“到了第四日,夕阳落山时,他身上因救火而沾染的魔气几乎已经散尽,我便打算走了。
“那里并没有我要找的人,再待下去,也是虚度时日。
“但是在我转身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他知道我在看他。”
李拾虞忍不住开口道:“你盯着人家看了四天,还不帮忙,会被他当成坏人的吧……”
“谁说我没有帮忙?他上山的时候,遇到一只迷路的羽魔发难,是我出手赶走的。
“应该正是因为此事,他要拜我为师,求我教他术法、功夫。
“他虽是自行化形的兔子,却对术法一无所知。
“想来,是从未见过,也不曾学过。”
“你答应了?”李拾虞问道。
“是,也不是。
“我答应让他跟着我,至于能学多少,能会多少,都与我无关。
“至于师徒之名,也不必过于执着。”
苍济收回目光,垂眸深思,“不知不觉,已经两百多年过去了。像是一眨眼,就到了今日一般。”
“……”李拾虞一时无言,她看着星柔和沈潜,心中不免难过。
明明都还是孩子,怎得要遭受这般苦痛呢?
树上一声蝉鸣过后,李拾虞蓦然想起一个巧合。
“如此说来,你与沈潜的相遇,倒是跟我与曜阳的颇为相似了。”她的眼睛倏忽亮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了两分,“只是,我与曜阳,却是渐行渐远了。”
苍济转动眼睛,慢慢抬起眼皮。
李拾虞正踮起脚尖,随意碾着地上土块。
若不是李拾虞再提起,他都要忘记曜阳这个人了。
那人现在成了人族皇帝,地位、权力和财富自然不必多说。
不过,好在李拾虞并不在意这些,不然,他要有得头疼了。
就在苍济内心窃喜尚未平复之际,柳如烟缓步走到了她们身后。
“夜已深了,冷风吹得紧,当心着凉。”他拿了一件轻便披风来,披到李拾虞身上。
苍济放下胸前交叠的手臂,等待柳如烟同样递给他一件披风。
然而,柳如烟只带了一件来,身后也并未存放其它衣物。
比起尴尬,苍济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危机”。
这半路杀出的柳如烟,似乎对李拾虞太过殷勤与亲近了些。
李拾虞浅笑着收下柳如烟的好意,将披风拢了拢披好。
“多谢。”她冲柳如烟微微颔首,“我们住在你家,已是多有打扰。你不必等我们,先歇息去吧。”
李拾虞和苍济两个各守一边门框,像是门神一般。
柳如烟往前一步,挤进二人中间。
“这几日伤心事太多,万望阿虞珍重身体。”他远远地看了看沈潜,“也希望沈公子能早日大仇得报,以慰藉亡灵。”
苍济的眼前,是柳如烟的后脑勺。
他挑了挑眉,安静地看柳如烟要做什么。
李拾虞沉声说道:“世间不平事太多,但总有一部分,会得到公正。它们跑不了太久的。”
夜,愈发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