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如记住了他。
不过同样记住他的人,并非她一个。
席宴后半场,父皇跟母后离去,没了主君在场,大家也便肆意自然了些许,有个侍郎喝多了,便没了规矩,嚷着唤他伺候,逼他吃酒。
那侍郎是来自谢家的。
那会儿的谢家,还不是今时今日这般地位尴尬,在世家之中,比于燕家更甚。
何况叫一个乐人助兴这种事,本不过常见,亦无人指摘什么,大家都起着哄叫他喝。
颂纪不愿,推让之间,酒洒了人一身,当场原本是热闹喧嚣的宴会静了下来。
侍郎变了脸,道:“真是好有风骨一人呐。”
他拾起人那一双抚琴的手,夸道:“这手也漂亮,犹如玉瓷般,莹润生香,我喜欢,留下了。”
说罢侍郎跟旁的小厮会过意,便押着颂纪出去,刀欲落下的时候,李蕴如在宴上丢了只簪子,带人折返。
就这么救下了人。
那侍郎不得结果,气得中场离了席。
父皇母后道她闯了祸,这得罪谢家,怕是将来不好过。
那时她并不懂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一个不过八九岁的黄口小儿,她只知道,手很重要,命也很重要。
她在乡下的时候,见过好多这样的事,刀落下,全是血,人没了,亲人哭得肝肠寸断,一个好好的家,便分崩离析了。
就是她跟几个姐姐兄长,也曾几次面临着生死之关。
她并不愿意见那般场景,故想了,便做了。
二人说如此,但也未对她多有怪责,默认了她的做法,还将他特赐给了自己,做教养师傅。
自此颂纪便一直留在她身边了。
他跟舒云差不多是前后脚进的府,若非几年前,人自请离京,也当会是她的陪嫁之一,随着一块过来建康。
若是那般,她那一年,日子当好过些许,至少还是有相熟的人在身边,可以说说话,哭一哭,闹一闹的。
像现在这样。
她忽感慨道:“若是你当日没走便好了。”
颂纪望着她,昏黄的光映着女郎有些泛着薄红的脸,记忆也不由飞到好远以前。
他也曾富贵过,出身宗亲,虽为旁系,却也是与荣有焉,又为家中嫡子,备受爱重,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一朝天地变,他这个宗亲贵族,也成了他人手中泥尘。
不甘心啊!
他恨那个新主,若非他闹事,也不至于今日境地。
人几经周转,被送进了宫,到了宫宴,他有了念头,可还没来得及出手,宣帝走了,他落入了世家手中。
权贵爱豢养姬妾娈童,他自是清楚的,所见所闻叫他立时意识到当时的处境。
在他以为自己人生便如此之时,眼前之人出现了。
她一身红裙,犹如红鹳一般艳丽夺目,人就这么走到自己跟前,居高临下的扫了他一眼,倨傲的对那些人说:“他,我喜欢,要了。”
他就这么被人带走了。
她救了他,可他一点也不感激她。
如若没有她父皇,自己根本轮不上她来做这个好人,她的拯救,于他来说,更像一种羞辱。
他留在人身边,曲意逢迎的讨好,不过是为了寻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罢。
可一直没这个机会吗?
其实不然,他有好多次的机会……然到底什么时候心境变了,他自己也没发现。
或是在她一次次笑语嫣然的让他弹琴取乐,大言不惭说讨好她,她就给人请个官来做之时,也或是她哭着喊着夫子留的课业太难,逼着他给人写的时候,亦或是她跟宣帝父女情深,嬉笑打闹之间,都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他。
分不清了。
白驹过隙,岁月悠长却又转瞬即逝。
他开始淡忘了留在她身边是为了什么,并开始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希冀,可不敢说,一旦挑明,他知道,或许便在无这样的机会,他只能借着民间那些嘴,在心中暗暗地勾勒着不属于他那个未来。
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般过下去,可某一日,宣帝跟贞元皇后找到了他。
告诉他,时局将变,自己给公主找了一门亲,那是个风华万千的世家郎君,仙姿玉容,品行端正,与公主最是相配,亦能保全她的安危。
“先生待莅阳之心,我等都懂,所以我想先生也当会希望,她这一生顺遂无忧罢。”
他的存在,会影响她的亲事,影响她的名声。
没有哪个世家郎君能容自己的未来妻子,同另一个男人那般亲近,还传出那种流言的。
“先生应比谁都明白,这动荡之下的影响,男子尚无法保全自己,何况是一个女郎。”
那时他才清楚,这对帝后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愚蠢,更不是攀附世家求富贵的人。
自己这么多年的隐藏谋算,早被知晓,不过心存仁厚,没有拆穿罢。
他没有争取什么,也清楚争取无用,应下了话,翌日同李蕴如请了辞。
当夜,二人也是这般对饮,她喝了很多,醉得意识不清,抱着他哭,道:“颂纪你别走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我不会再让你帮我写课业,不会偷懒了,我也会好好的学那些琴的,你别走。”
她说了许多,却唯独没有对他的一点旁生心思。
那时他便清楚,这么多年,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罢,公主少年人心性,待他亲近,与待舒云等无异,可他生了其它的心来,会乱了她的姻缘。
贞元皇后说得无错,他比谁都明白这朝局变故的影响,他不希望莅阳如此,经历他所经历的。
他没应,走了,半年后,就传来她嫁与燕家嫡子的消息。
其实颂纪没告诉她,人出嫁那日,他也在,他在高楼上,看她和驸马,游过十里花街。
公主明媚娇俏,艳若牡丹,驸马金质玉相,灼灼风流,二人郎才女貌,堪当绝配。
他们算准了一切,却唯独忽略了公主的想法,低估了她的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