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孤高自傲,清清冷冷的,纵使道对她有心,却也不肯软下调子,说些好听的话哄她,他只在意自己,难得的温柔缱绻,也多不过是为叫她乖顺一些,勿要跟燕家,跟崔氏作对,叫他为难,或者让她留下罢。
可就是这样,她还是喜欢他。
李蕴如运气好,小时候吃了几年苦就摇身一变成为锦衣玉食的公主了,要什么有什么,有吃不完的甜糕,穿不尽的华服,还有人奴颜婢膝的巴结着。
真心假意,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捧着她。
可燕宁这人不一样。
他不似其他人般捧着自己,亦不似其它世家那般瞧不上她,他孤高但真挚,说话一是一,二是二……
不低头哄你,却也不会虚情假意骗你。
他内里藏有世家的高傲劣性,也有世家的风骨教养,是真清流君子。
这样的人。
嗯。
很有意思。
叫人想接近,想撕开他的表面,碎了他的风骨。
他若是一开始跟旁人一样,捧着她,哄着她,也许李蕴如也不会太将他当作一回事儿。
人都是这样,得不到的东西,才愈发的惦念。
惦念着惦念着,就真的入心了。
入了心,他还不哄,人就贪心起来了,变得不满,想要更多。
现实跟想要的融不到一块,便心生痛苦压抑来。
因为这份喜欢,她也渐渐变得不太像自己了。
可她并不厌恶这样的自己。
不论是从前高傲不服输的莅阳,亦或是现在会软弱,会哭求的莅阳,都是她,都是她成长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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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宁听她这般说,却是心头一梗,跟着泛起涟漪。
“好。”
他抱着人,温柔的抚拍着她的背,用清润的腔调字字句句的说着。
那些词并不华美,亦无平仄,工整对仗,可却那般自然,犹如涓涓细流,脱口而出,词汇成句,是真挚的流露,比平时的雅集诗会所作,更加动人。
李蕴如听着那些好听的话,渐渐闭上了眼睛,须臾清浅的呼吸声起来。
她睡过去了。
可人也没停,还在继续说,直到晨曦的光透过窗照进来,他也迷糊的睡过去。
李蕴如一夜好眠,醒来但见燕宁趴在榻边,两人的手还在紧紧交握着。
还在梦中吗?
她不确切的探出手去抚摸眼前人的眉眼,探他的呼吸,最后眼神落到脖颈间那一抹红色……
细微的动作吵醒了才眯了不多时的人,他睁开迷梦的睡眼,含糊喊道:“公主。”
不是梦!
李蕴如有一瞬惊喜,然确定为真实后,又立时冷下了脸来。
她抽回手,寒声道:“你来做什么,是看我还不够惨,要再来添一把火吗!”
燕宁摇头,道:“我来与公主道歉。”
他坐过去些,凑近人,怜爱的抬手抚摸着她清瘦枯槁的面庞,哑声道:“我为近日来自己与燕家,对公主的种种伤害道歉。”
燕宁说:“我知道,这一句对不起轻飘飘,不足以弥补公主所受的伤一分,所以也不求公主的原谅,只是恳请公主莫要再为它伤神,损于自身。”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言说:“那不值得。”
昨夜一切恍若梦,此时真真切切听他这般说,李蕴如不由心头颤动,所有的故作镇定冷漠在此刻瓦解。
她面上缓和下来。
“嗯,知道了。”
这一句话后,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是这一回,由向来清冷少语的燕宁先开了口,打破僵局。
他垂着眉眼,将李蕴如的手握在掌心,指节在手背轻柔的摩挲着,道:“莅阳,我三岁开蒙,八岁成名,诗书章典,君子六艺,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人道我年少成名,乃江左风华第一人,可是……那些诗词章典里,却没有一卷教我如何去待自己心悦的女郎……”
怕她误会,他又解释:“我并非在为自己所做的错事开脱找借口,真的,我不会,我不知该如何去待你,我自幼成名,亦被所有人捧着,父母亲族更对我倚畀之重,我不需要去讨好逢迎任何人,我想要的东西,都不用开口,便是一个眼神,就有人巴巴的送到我的跟前,当然这世家郎君,多为如此,我身边所见所闻皆是,所以,你的出现,对你的感情,这一切一切都超乎了我所学所见,在这上边,我是懵懂,茫然,无知的,我不知该如何待你,我只能凭本心,本心于我说该留住你,将你留在我身边,日夜相对……我在宣帝之事上欺瞒,是不想你卷入其中,受尽其害,宣帝以兵权嫁女之心亦是,我认为自己不过是在完成他的心愿,从来无错……
此后种种亦是,可我自以为为你好,却忽略了你的性情,忽略你与宣帝,贞元皇后之间的感情,我妄想以自己的念头强加你身上,便忘记你因此次政变所有的痛苦委屈,只一个劲儿为满足自己的个人私欲逼你,结果适得其反,可是你相信我。”
他抓紧人的手,言辞恳切,“我不是真心想伤害你,我真的只是……想留住你。”
燕宁颇为无奈,以垂丧的语气道:“我想留下你,可又不敢拘着你关着你,我没办法了,我送的东西你全不要,我的东西你尽数退回,你躲着不见我……身边还有一个相貌俊朗的小郎君时刻陪着,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哪一天或许你们好了,你便再也记不得我了。”
“我活了二十来年,第一次这般明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是第一次这般,似疯魔的喜欢一个女郎,我……我是真的没法子了。”
燕宁说到后边,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然他还是声调带上了哽咽。
“我真的没法子了。”他说。
“莅阳,我不求你原谅,也不会再逼你回燕家,只是我想……”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太多的底气,虚声道:“你等等我罢,你给我一些时日,不久的将来,我会叫父母亲他们真心接纳于你,风风光光迎你回燕家,所以在此之前……”
燕宁颤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笺,唇口颤动不止,抖着嗓子说:“不和离,也别躲着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