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但现在封越觉得,黎渡很像一只被淋湿的小动物。
刚刚从雨林走出来,连睫毛都带着雾气,明明整个人都湿透了,却觉得别人发现不了他的狼狈。
再回想起初见面时的神采飞扬,封越的心经不住软成一团。忧愁与黎渡并不相配。
“遇见什么事了吗?”他尽量柔声发问,“你可以说给我听。”
黎渡放下手机,还是亮屏,有一条微信消息。
“你的微信在弹消息。”封越说。
黎渡说:“不用管。”
倦怠让黑发青年显得颓靡又冷沉,不复平常温和有礼。
于是封越也就听话地不再深究:“所以是什么事呢,可以说给我听吗?”
黎渡默然两秒。
他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才能让整件事显得指向性没这么明显。实话来说他也觉得自己的情绪很莫名其妙,但是负面情绪到来时便如同冰晶蔓延,一不注意就铺了满地。
“我有一个朋友。”黎渡说,“他……他的朋友做了一件事。”
封越是个很好的倾听者,面对这样蹩脚的托词也认真接受:“嗯,然后呢,那件事如何了?”
“那不是一件好事,偏激,过火,轻视人命,一步差错就会让自己走入深渊。但是这个人是出于对我……朋友的关心,才做出来这样的事。”
“嗯。”
“然后。”黎渡思虑的时候会下意识咬唇,这个小动作很可爱,微起弧度的下唇瓣会被压出一个小弯,“我的朋友认为,他走上歪路,错在我朋友的放任。”
封越:“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根本不用思考,能让黎渡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没有多少,首当其冲的便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张非原。
得出这个答案的时候封越就开始无奈。他无法告诉黎渡,他觉得张非原一直都心思深沉,行为偏激。
既然一开始就在歪路上,又谈何“走上歪路”这一说?
“因为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封越:“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黎渡愣了一下:“因为我有责任……?”
封越比他更震惊:“你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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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渡现在多大,23岁。
很小,和他妹妹一样小,这个年纪,大好时光,还有如此奢侈的家境,理所当然地只用见到灿烂千阳,为何要担当起另一个人的责任?
封越组织了几次语言:“恕我直言,小渡,活在世上,每个人都独立,更何况张……”
封越把这个字咽回去。
“更何况,你的朋友是精神正常的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人应该替他承担过错。”
“怎么就猜到是张非原的。”黎渡小声抱怨了一句,“好吧,就是他。他最近做了一件坏事,为了我。”
其实很好奇这件“坏事”是什么,但此刻黎渡的心情更重要,封越提醒:“他的行为都只出自他的意愿,分清责任关系,不要被道德绑架。”
温吞不复,男人的语气很严肃,表情略有气愤,不知是误会了什么。
黎渡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
黎渡说:“你可能不知道,张非原小时候就和我在一块儿了,我们的家庭关系不太一样,他的爸妈不管他,他把我当成家人。唯一的家人。”
——所以我有责任教好他。
封越懂了黎渡的未尽之言。
无论多少次,封越都会为黎渡身处如此高位,心中还存在如此责任感而感到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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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看多年前的封建社会,会有领主对手底下士兵的冲锋陷阵感到自责吗?再说到封越活到现在二十七年,也难见哪一对平等的朋友会为对方感到“责任”和“义务”。
封越试图把自己代入黎渡的身份。
……不行,代入不了,再怎么想都荒谬。或许是封越自己的心太偏了,总之,他发自内心地觉得黎渡不需要为任何人心生责任感,反倒是所有人都该对黎渡的心情负责——
特别是张非原,责无旁贷!
封越罕见地感到气愤。
他斟酌着用词:“小渡,你可能也不明白,你觉得你有教好他的责任,但是他也有不伤你心的责任。”
“不管他做了什么事,他做事之前都应该想想你的感受,明知你会难过他还去做,这就是不好的,错在他。”
张非原!请管好你自己!
“唔,或许吧。”黎渡说。
黑发青年将食指关节抵住下颔,思考状,实际目光虚无,走神,把自己的最后一点人味也吹散了。
张非原是双面派,他知道。张非原背着他做了很多事,他也知道。但他一直都相信张非原不会做对自己有害的事。这是他之前放任的原因。
张非原聪明着呢。
圈内都在震惊的,两个月用外姓人的身份爬上东篱副董事长位置的那件事,黎渡自认什么忙都没有帮,全都是张非原的自食其力。
那时他的眼睛很漂亮,燃烧着对权势的渴望,于是黎渡没有管,但是谢凡那件事不一样,愚蠢。
黎渡不相信张非原没有想到谢凡会自杀的可能,黎渡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那双眼睛蒙上尘,闪烁的光辉变得不再动人。张非原坐上高位,不在乎人命的同时,还觉得自己的心计和权势无所不能。
谁把张非原变成了这样,是黎渡。
黎渡相信张非原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就是、或许,有时候爱也需要限制。
封越说的那些话都安慰不了他。
现在苦恼的问题是,他该拿张非原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