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了吧?”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最后互相看着对方,欲言又止。
许植回想起刚才发现秘密的那一刻,纸上的字迹,潦草有力,那是裴俞的作风。
他想说:“其实我没有看见,本来刚刚拉开还没有看清,你差点要摔倒,我就合上了。”
但这在心里演练过一遍的说辞,在喉间堵住。裴俞的眼里没有想掩盖的意味,坦然,前面的慌张一闪而过,好似从未有过。他终于张嘴:“看见了。”
是的,他看见了。
看见了抽屉里的秘密,看见了已经厚到几乎将抽屉占满的题卷书籍,看见了潦草笔迹下的潇洒,看见了学渣身份背后的,那个一直隐藏的真实实力。
裴俞垂下眼睫,蹲下去拉开抽屉,往里面扫了一眼又合上。
他以为,天真地以为立一个学渣面皮,就可以真的没那么多烦恼。
成绩那么好,可是当遇到各种变数,他忽觉,好像成绩再好也不管用。即便大家都喜欢好学生,都喜欢别人家的孩子,可是当碰到事情时,自己就无能为力了。
宋女士很爱他,也希望他能优秀下去,拥有更好,即便没那么优秀,安全快乐也好。他一直认为,拿奖无数,得到别人的夸赞,看见母亲的笑颜,他就会很开心。
病床前的最后一面,下葬以后的生活,他发觉自己快颓废了,冷清的裴宅迎来新的女主人,他看着陌生的弟弟,心里的难受怎么样都压抑不住。
后来他发现,那些排名倒数的,别人口中的学渣,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烦恼,嬉笑游冶,即使遭到他人鄙视。于是他控着分数,一降再降,跟着那些别人口里的狐朋狗友鬼混,裴温恼火,但也不知道怎么去沟通,两父子的关系逐渐生出扯不破的隔膜。
但现在,他才后知后觉,他真正想要的,只是能够看淡一切,内心足够强大的心,而不是以伪装成学渣,自以为屏蔽所有。
“你生气吗?”
良久,裴俞站起来,望着对方的眼睛。
许植愣住:“为什么要生气?”
他回答:“人前立了这么久的学渣形象,到头来是假的。你不知情地给我补习,不觉得生气吗?”
“我给你补习,那是我自愿,你伪装学渣,那是你选择。所以,不存在生气恼怒一说。”许植答得轻松,“之前我其实也在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在假装学习差,但你下一秒的好几次行为和解释,让我半信半疑。”
“结果真让我猜对了。”
“那你——”
许植在等裴俞回应,寝室门被推开,熟悉的声音鬼哭狼嚎。两个人同时扭头,只见李舒嗷着嗓子,无力瘫坐在门框上,口中呜咽出声。
“咋了这是?”许植几步站到李舒腿边踢了踢。
李舒感觉人生不过如此,仰着头偏过去,望向许植的脸,又望了望许植身后的裴俞,哭诉道:“许哥,老裴,那202寝室的简直不是人!”少年情绪太激动,眼泪快飙出来了,“寒假前,我跟不二家被他们四个虐得体无完肤!毫无尊严!我想着今天开学,定要一平前仇!结果还是被碾压暴打!”
李舒抹一把眼泪,抓住许植裤脚,仰天长叹:“人生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麻虾,,麻虾吃污泥,而我就是污泥被大鱼吃。”
“大鱼不屑吃泥,食之无味。”裴俞给他插一刀。
“老裴,你冷血啊。”李舒长啸,”给我安排后事吧!我要下楼,不走楼梯。”
雷声大雨点小,嘴上这么说,身体还是很诚实。
李舒哭闹半天,许植跟裴俞蹲在一旁开导。
等午休值班老师巡逻,走廊一静,李舒也跟着老实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直打抽抽。
赵不贰一百米冲刺跑回来的时候,巡逻老师正好没发现,他喘着气去喝水,看见铺位上麻木落泪的李舒,指着他问裴俞,“舒子怎么了?”
裴俞有点困,用手搓了搓脸,余光看了对面床上黯然神伤的人脸一眼,含糊地回,“报仇雪恨未了,反倒被反杀,正伤心着呢。”
赵不贰:“报仇雪恨?”
裴俞努努嘴:“说是上学期你们两个打游戏被虐杀的仇。”
赵不贰听明白了,他扭过身子坐在李舒床边,唉声道:“哥们,我敬你是条汉子。”
床上emo的人僵硬地移过眼,看向赵不贰,眼里的火焰欲喷迸发,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口:“你个死恋爱脑,连我们的尊严都可以舍弃。”
裴俞在一旁静静目睹,他感觉李舒要是还有点气力,下一秒就要从被子里跳出来跟赵不贰你死我活了。
他喝了口热水,余光瞥见许植从厕所出来,踩着梯子翻身上了铺。
裴俞思考片会,觉得这事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既然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他刚好想开不少——
裴俞瞟一眼对面的两个人,那边无暇顾及这里,赵不贰正大着脑袋忍受李舒一顿输出。
裴俞脱下拖鞋,光着脚踩在床沿,他抬眼就能跟上铺的人眼对眼。
“许植。”裴俞两手抓住上铺围栏,低声唤他。
许植侧身,看着他,一脸疑惑:“怎么了?”
裴俞盯着他不出下句,许植有些发懵。
很久,裴俞露出狡黠的笑——
“这个月的月考,要不要跟我比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