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调整自己的呼吸,缓缓闭上眼睛。
她又回到了母亲的葬礼上,在灵棚里,外头燃着香烛烧着纸钱,她整夜整夜的缝着,陈先生怀表纸卷上的东西,一个个小洞,一个个小圆点,在她眼前浮现,自行排列……
一直到第二天快中午,关大娘才看到阮安小屋的门打开。她的窗户拉着帘,台灯亮了一天一夜,大家都以为她在画衣裳样子,所以没人打扰。
阮安洗了把脸就出去,先去店铺里看了看,然后出门叫了人力车。
老车早已等候多时,阮安上了车,俩人不用开口,老车拉着她也没往施家胡同那边去,往什刹海去了。
什刹海是京杭大运河漕运的终点,汇聚许多南北丝绸面料,不同于前门大街或者王府井这样的地方,有高端的大绸缎行,这里的布料比较亲民,也常能捡漏。
比如从杭州运来的零散尾货,大绸缎庄正价卖的贵,这里用不到一半的价钱就能拿下整匹零头料。还有苏州绣庄带局部绣纹的绸缎零头,都是很好的绣工跟花样。
阮安买了几匹料,抱着回到工坊,从老车的人力车上下来后,老车也不做停留。离得远了,老车找个没人地方,从车座的缝隙里摸到一截布料。
这件事过去了许多天,阮安始终挂怀着,不知道汤先生脱困没有。汤先生要去香港,需要先去天津转海轮,最快也要七天。七天里随时都能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她只盼着汤先生能安全,自己复制的东西能真的帮上忙。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阮安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1928年似乎注定是一个特殊年份,既有历史宏大叙事里的风云变幻,亦有新旧加速更迭,在动荡里找着落的感觉。
北京城里的政权交替,出现了一段权利真空期,到了七月,南京政府全面接管北京,北京改名叫做北平。
在这之前,楚毅找过一次阮安,他要跟着四方面军团撤防东北,全部撤回奉天。
“明儿我就要跟着少帅撤回东北,走之前有份东西我得交给你。”
楚毅交给阮安的是一份物品清单,就是之前他们洗劫藤井古美斋的那批古董。
东西不少,之前被楚毅藏在他们军队一个弹药仓库里,前阵子趁着乱,很多之前奉系把控的官办商号,老板和高层纷纷收拾细软和古董出逃,楚毅就把这批古董转移了出来,现在藏在六国饭店的私人储藏间。
六国饭店具有特殊属性,本就处在使馆区,享有治外法权,无论哪股势力都无权直接进入饭店内部搜查。它里面有专门设置的大面积私人储物区,用来给各国客商,下野政客存放不便随身携带的贵重行李和文玩藏品。
想要取出这批古董,需要使用楚毅和华东霆在前台备案的身份,以及取物公函。这个备案身份和公函,是一个阮安不认识的广东商号。
楚毅把东西都交给阮安,“只要有了这个,那批古董就能从六国饭店里取出来。我知道你们是想送去故宫博物院,只是这件事情操作起来很危险,日本人还在盯,也不能直接把取物公函交给博物院的人,你更不能自己去!东西只能暂时交给你,你一定要放好,不能被别人知道,万一被日本人获悉,你也很危险。你别以为上次的事,日本人会就这么算了。”
阮安双手去拿,楚毅捏着没松。
“这批东西对你来说,就是一个炸弹,搞不好就是个死。我但凡还有别的办法,能托付的人,都不会交给你一个姑娘家!”
这批古董的价值太大了,楚毅可不敢拿去赌,想来想去,除了阮安,交给别的什么人他都不放心,怕被人给眛了。只能一再的嘱咐阮安,切记不可着急,必须有万全之法,交给信得过的妥帖人,他也希望这批古董不会流失出去。
这件事连玉璋和老谢都不能被他们知道,老谢也没少往外倒腾中国古董,狠狠发过财。
至于小王爷玉璋……
“上次的事,玉璋那边也算出了力,看来他不是一个一心投靠日本人的复辟狂徒,但他的立场太游离了,瞧着倒像个中立避世派。但就算他不想,我看日本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你还是趁早远离他吧,免得引火烧身。”
楚毅这话藏了私心,他现在不能替华东霆看着阮安了,就用这种方式敲打她。
阮安一点都不生气,她笑了笑说:“楚大哥明天就走了,时间太赶,我也来不及给你准备什么。”
楚毅大手一挥:“不用给我准备什么,说不定咱们以后还能再见着呢!东霆最近给你写信了吗?”
算一算,这两个月没有收到华东霆的信,自打过完年,他从一个月一封信,到一个多月一封,再到现在,时间拖的有点长。
楚毅本意还是想劝阮安,他不确定阮安是不是还在生华东霆的气,而且在他看来,阮安这么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人在外,也不知道非要折腾什么,不如早点跟着华东霆,也免得自己兄弟受苦。
可他摸了摸鼻子,终究没敢真说出来。
楚毅把阮安送到前门附近就走了,阮安先去了铺子里,在里面一直待到天黑,等回到工坊,一拐进胡同,就看到关大娘陪着明玉在门口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