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松村谦等人送出大门后,铁门沉沉关闭,玉璋抬眼便看到高墙上细密的铁丝网和岗楼,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养的那些雀鸟,大抵跟他今日境遇相当。
这么想着,嘴角边就挂上一抹自嘲的笑意。
转过身,看到站在三楼窗户后头的人,明玉已经气得摔了帘子离开,就剩下阮安还站在那里。
她目光依旧清清淡淡,可她这个人,就像一轮月,挂在他灰败黯淡的人生里。
一路过来的汽车里,松村谦笑着对他说,这次到天津是个绝好的机会,朝夕相处之下,玉璋必定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让阮安小姐看到他的真心,一点一点把人给争取过去。
“就算现在阮安小姐心里是华东霆,可他们两个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说不定三年五载也见不到面。这时间久了,断了联系,感情自然也就没了,还请小王爷您把握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我们也会一直为您助力。”
玉璋没问松村谦,他们要怎么助力。
但听他话里的意思,自己和阮安会被长久的困在这里,华东霆和华家的触手,想要伸进日租界,怕是不容易。
可她会是一个会改变想法和心意的人吗?
玉璋的目光与阮安在半空轻轻一碰,阮安垂眼,放下另一边的窗帘。
房间里,明玉生着气,踢掉鞋子,盘腿坐在大床上,这间专门给她准备的房间,除了卧室,还有小会客厅,盥洗室,里面摆设也都是女性元素,可哪哪都不顺她的眼。
“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可不就是坐牢一样,接下去几日,要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要想出去,身边就会有人跟,除了安排的佣人,似乎还有眼线。
那辆停在对面夹道的黑色轿车,不分昼夜盯梢,阮安观察过,盯梢的人分几班,偶尔能看到两个人站在汽车外边,靠着墙壁抽烟。
玉璋的情况稍微好一些,只是他从第二天起就很忙,住在这边的觉罗宗室,还有小皇帝,他都要一一去打招呼,被他们拉着脱不开身。
关于就任什么东方文化事业总委会副会长一事,玉璋借口休整,一直在拖延,松村谦来了好几回,都被他各种原因挡了回去。
这一拖,就拖到了年底。
奇怪的是,松村谦来了几回之后,后面渐渐就不露面了,让玉璋就任的事也没人再提。但明显的是,日租界内里的管控突然愈发收紧,以前还有拉黄包车的进来送人,现在全部禁止入内。
年底租界巡捕房发了公告,以后进出都需要巡捕房签发的通行许可证,长期居住者都要办理身份底册,上面贴本人照片,标注姓名,住址,还要有职业和担保人信息,出门必须随身携带。但凡居住证和通行许可证上的信息对不上,立刻就会被带到巡捕房。
外面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日本人如此严阵以待。
这几个月下来,玉璋和明玉阮安,相当于被变相软禁,常泰带着乌珠连胜偶尔出门采买,也打探不到什么信息。带回来的报纸,也都是日本官方背景的报刊,上面都是关于中日亲善的宣传,找不出有用信息。
小王爷被日本人大动干戈的“请”过来,却被这样搁置在了这里。
新年就这样悄然而至,从元旦开始,一街之隔的日本商业街上,挂起庆祝新年的门饰。寿司店,和果子店,摆着堆成小山的红豆年糕。日本侨民穿着和服,拎着福袋走在街上,街头的日本巡捕会给路过的小孩塞糖果,一个个喜气盈盈,完全复刻东京浅草新年的模样。
而隔壁宫岛路的华人洋楼区,有几家按照旧历规矩备年,出门买年货,必须提前递上采购清单,回来的时候,每一样东西都要和清单对得上,多带一张红纸都要被翻来覆去的查半天。
到了除夕那一天,家家只在洋楼门廊底下贴春联,过年连鞭炮都不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