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岚却误会了她的表情,心情大好,还邀请她进亭品茶。
两人相对而坐。
亭外有蜿蜒澄澈的清水流过,绕着假山石流去了另一边。水里不时还游过几条锦鲤,尾巴打出水花,发出几道“哗啦”声。
纪岚从盖碗里倒出泡好的茶汤,再把茶汤分入客杯,而后捏着杯托放到明露晞面前,说道:“我不是很懂茶,就学了点皮毛,明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尝一尝。”
明露晞很给面子,端起杯子微抿了口。
纪岚:“明小姐不好奇我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吗?”
明露晞缓缓放下茶杯,纪岚见她动作不紧不慢,眉头倒是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姑姑特意把我喊到这里来,不就是想告诉我的吗?”
明露晞虽然回的是问句,可是在听的人心里却明白她此刻胸有成竹。
纪岚表情微凝地盯着她,随后轻笑了下,手里握着茶杯起身站在池边。
明露晞坐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静了会儿听她道:
“我的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离世,七岁那年父亲带着林姨和她八岁的儿子进门,起初我不能接受父亲另娶他人,也不能接受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可是我一个小孩哪里做得了父亲的主,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我也能接受继母和哥哥的存在,只是我依然与他们不甚亲近罢了。”
“哥哥在十八岁那年,被父亲要求改了姓纪。父亲把他当半个继承人培养,可是我知道这一切他都不喜欢,但是他没办法拒绝,因为纪家供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只能默默承受。在他二十二岁毕业进入集团那年,集团想稳固北方的产业,父亲让他联姻。”
纪岚讲到这里,冷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随风飘散,她问身后的人:“你猜他接受了吗?”
明露晞笃定回她:“他接受了。”
纪岚听闻,笑得更冷了。
“你看,连外人都觉得他要接受。没错,他接受了,他和北方曾氏集团的千金联姻了。那场联姻以利益为先,将两个互不喜欢的人强行绑在一起。两人婚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一次集团晚宴两人喝醉了酒,意外有了孩子。”
明露晞若有所思,继续听她说。
“可就算有那个孩子,依然没法让两人的关系缓和。孩子八岁那年,一家三口一同出门,回程的路上发生了严重的车祸,坐在前面的父母当场身亡,后面的孩子侥幸捡回了一条生命。”
说到此处纪岚低垂下头,左手托着杯底,右手转着杯身,整个人稍显落寞。
明露晞听完心情也不大好受,拧着眉峰垂头。她只听纪澄淮说过父母在他小时候离世,却不知竟是他亲眼所见。
一时之间,整个凉亭都有些寂静。
天气预报说过今日有小雨,白日里还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临着昏暗的傍晚,扑簌簌的小雨落了下来。
红黄相间的锦鲤畅游在天地之间,尾巴一扭转了个头,在假山石下的阴影处消失不见。
纪岚手里的茶汤早已冷透,她却仰头一口饮下,冰凉的茶水流经食道直达胸腔,凉了半身。
她走回来坐下,看向明露晞。
“明小姐那么聪明,想必不用我再解释也明白了我的故事。”她顿了下:“资本家都是无情的,他们的眼里只有利益。”
她说着说着眼神好像飘远了些,沉思了起来。
明露晞看向她的眼睛,知道纪岚是想到了自己。早就听闻纪氏集团现在频频出席各大公开场合的是纪家的大女儿,有望成为下一代纪家的掌权人。
她已然成为了自己口中所谓的资本家。
雨势渐大,斜风带着雨丝直往亭内钻,明露晞喊她:“姑姑,雨下大了。”
纪岚回神,不接她的话。
“我调查过你和澄淮的过往,在你们领证前根本没有交集,所以你们也不要用互相喜欢这种话来搪塞我。我猜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协议,明小姐如果想要什么尽管和我提,他纪澄淮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明露晞神色复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露晞。”
一道她习惯了的温和嗓音自身后传来。
她扭头,看见纪澄淮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从雨幕中走来。几步之间就看他进了凉亭,收了伞站在她身旁,明露晞坐着仰望他:“你怎么过来了?”
纪澄淮神色温和垂下头:“要开饭了,我来喊你们回去。”
他把手里另一把黑伞放在茶席边上:“姑姑,这把伞给你。”
纪岚对着他点了下头。
纪澄淮看着她:“走吧。”
示意她先行。
纪岚拿伞起身,在他们之前先出了凉亭。
纪澄淮打开伞移向明露晞那边,后者往他身边靠近,黑伞瞬间罩住两人的身形,走入昏暗的雨幕。
花园到饭厅的路径有点距离,两人并排走着,中间始终隔着些不远不近的距离。
纪澄淮怕雨水打湿她,雨伞多往她那边倾斜,而自己的肩头却暴露在雨幕之下。
明露晞有所察觉,不加思索地挽上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握住他撑伞的手,把雨伞移正。
接着朝他仰起头,说:“这样我们都不会淋湿。”
纪澄淮从交握的两只手上收回视线,低垂下头看向她那张温婉的面容。这一次,他很仔细地打量,像是要将她永久印记在眼底一般。
明露晞晃晃他的手,提醒他:“再不走该让长辈等我们了。”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像陈年玉石温润的感觉。
纪澄淮心头一软,眼眸微弯,带着些宠溺的感觉笑起来,说:“那走吧。”
这一回的雨伞不再倾斜,两人相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