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野从浴室出来后谢烬已经团进被子里了,闻野上前摸摸谢烬的头发,手指埋进去发丝很软,已经干了。
床的另一边塌陷下去,是闻野上床了,谢烬侧过头挨着枕头睁开眼看闻野。
“现在要睡觉吗?”闻野也侧过头挨近了些。
“嗯。”谢烬点点头,头发在枕头上蹭蹭,有一小缕头发勾缠成一个小爱心的形状。
眼前都被闻野笼住了,是闻野从床上坐起来伸长胳膊够灯的开关。
谢烬感受到旁边布料摩擦的蟋蟋蟀蟀声,很快又归于静止,他真的有点累了,眼皮都有些撑不住了。
开始还勉强能看清闻野的轮廓,但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化成一滩地上的影子。
再抬头,影子上立着个小孩子。
闻野?不是。
邱安?不是。
那是谁。
谢烬皱着眉想要凑近些,小孩子突然回头,睁着惊恐的琥珀色大眼睛,脸色苍白。
他猛地后退两步,整个人却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不由分说地拽进小孩子的身体。
谢烬想环顾四周,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低着头快步往前,几乎是跑起来了。
“诶别跑啊,胆小鬼,跑什么?”
耳边传来声音,他还是抬不起头,手指不住扣弄衣角,牙齿咬着嘴唇几乎要出血。
周围的声音变本加厉,几乎是尖锐嘈杂了。
“小不点!哈哈哈他怎么这么矮啊。”
“而且好瘦啊,像只猴子。”
“啊?他不会真是猴子变的吧。”
“那还得是只白猴子吧,你看他白得像得病了一样。”
“就是,好丑啊。”
“喂!你说句话啊。”有人伸手推搡他,“你不是会说吗?”
“别推我!”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故意装得很凶,但是太小了,小到别人差点都没听清。
他们也没嫌,嘻嘻哈哈凑近把谢烬围在中间。
“唉我们发现个好地方,你跟着我们去玩,我们以后就再也不找你麻烦了行不行?”有一个人提议,那人足足比自己高一整个头,身体也壮实一圈。
谢烬心里憋了一股劲儿,他不知道是自己挣脱了束缚还是小小的他真的生气害怕到了极点,抬手竟然把身前的人推开了。
他拔足狂奔,嗓子里反出铁锈味,双腿肌肉几乎要溶解。
这幅身体太小了,实在没力气了。
有人从背后拽他,他想反抗却狠狠摔倒在地上。
好疼啊。他想蜷缩起身体。
“把他拽起来,好地方还没去呢。”孩子群里最大块头的发话了。
人太多了,谢烬被抓着挤着,胳膊上多出了好多条血印子。
太过弱小就连反抗都显得微不足道。
一直在上楼梯,一直在上。
一楼。
二楼。
三楼。
四楼。
……
这是几楼了。
不知道。
终于停下了,面前是扇门,铁链松松垮垮挂着,中间落着个生锈的大铁锁。
有人用力拽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铁门和墙壁拉出了最大的缝隙。
身后有人发话了:“这缝太小了,我们进不去,你——”那人指着谢烬发话,“出去看看。”
“不要!”谢烬又开始猛烈的挣扎。
还是不行。
谢烬被推出去,铁门猛地撞击,关得严丝合缝。
天台上覆着一层尘埃,被风一卷散在空中,谢烬被迷了眼,眼睛发红但没流眼泪。
好冷。风好大。
谢烬的整双手都是脏的,他用力拍打铁门,清脆敲击声回荡在整个天台。
谢烬彻底分不清谁是谁了,他和这幅身体融为一体,声音像小兽的哀鸣:“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铁门纹丝不动,却传来了笑作一团的声音。
手都拍红了。谢烬小口吹着气,还是好疼。
没人理他。他把小小的自己蜷缩成一团靠在铁门。
风一阵阵的刮。真的好冷啊。
“诶这样。”铁门对面传来声音,“你给我们形容一下外边长什么样?你说了我们就放过你。”
“冷、脏。”谢烬贴着门板说。
“你都没离开过铁门,怎么可能看清,你走远点看看啊。”另一侧理所当然地说。
谢烬撑起发麻的腿,趔趄一下差点没站稳,他慢慢往天台外围走去。
越来越靠近生锈的铁栏杆,他长得矮,铁栏杆就显得很高。他暗自松了口气。
“喂!矮猴子!”有人叫他,声音不像隔着铁门那么闷。
心跳漏了一拍,之后剧烈拍打如擂鼓,他惊恐回过身子。
铁门又被拉开缝隙,几张人脸从上打下挤挤挨挨凑在一起,眼神满是打量。
谢烬脚下不稳,向后跌去,脖子砸在铁栏杆上,隐约有吱呀声。
下一秒,脖子上的倚靠整个砸了下去,谢烬重心不稳,背往后折,几近要翻过去。
扣住水泥墙面的手出了血,他只瞥一眼下面——
好高。真的好高。摔下去会死得很惨。
他知道。他都知道。
“哈哈哈哈哈你们看他,真的好傻啊。”透过铁门缝隙传来的恶意裹在风里扑过来,刮得谢烬骨头疼。
风是不是又大了,这里真的好冷。
谢烬身子发软,滑落到满是尘埃的疙瘩不平的地面,用力蜷着自己,妄想用低矮的水泥墙面护住自己。
周围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谢烬回神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他环顾四周,搓着脏污的小手,怎么搓都没有热。
他不敢看到底有多高,他是个胆小鬼,狼狈地爬远一些才敢起身,再缩着身子钻出铁门的缝隙。
他一个人走回家打开家门。
谢广歪歪斜斜靠在沙发上,脚旁堆着数不清的啤酒罐子,有的没喝干净流出黄色的液体,有的滚动到谢烬脚边。
醉醺醺的男人看了谢烬一眼,罕见地表现出关心:“干什么去了?回来这么晚。”
“……没有。”
“有什么是不能和你老子说的。”谢广招招手,语气里还没有不耐烦,“过来我听听。”
谢烬懵懂地抬头,他抬起手抹了抹眼睛,没敢说太详细:“我被人带到天台关起来了。”
谢广继续问:“谁?”
“高年级的。”
“那你怕不怕?”谢广今天不知道哪来的耐心。
“怕……”谢烬情绪太过跌宕,竟莫名生出了一种谢广很好交流的错觉。
“怕什么?”
“怕高。”
啪——
手里攥着的啤酒罐被摔在地上,又滚到了谢烬的脚边,谢广像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一扫刚刚的温柔耐心,他指着谢烬狠狠骂道:“怕个屁!没用的东西。”
谢烬往后退一步,恍然想起来谢广到底是个什么样人。
他抬脚想走去自己的房间,胳膊又被钳住。
“你跟我走!”谢广钳住谢烬的胳膊,不管不顾,几乎是拖着他走了。
上楼。又是上楼。
谢烬手脚挣动不肯往上走,谢广直接将他拎了起来,谢烬双腿只能在空中扑腾。
“来,进去。”
又是天台。不一样的是这个连锁都没落。
“我不要!我不要——”谢烬的嗓子要撕裂了。
离着天台边缘越来越近,谢烬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你他娘的给老子睁开!”谢广掐住谢烬的脸威胁,“不睁开我就把你从这扔下去。”
“不要,不要,放开我!”谢烬嘴里小声嗫嚅,唇色又白了几分,他被逼着睁开了眼睛。
“怕不怕?啊!老子问你还怕不怕!”
谢烬半个身子被架在栏杆上,只有一只手拽着他,耳边是谢广无止尽的逼问。
他被迫睁着眼,张嘴想回答,想发出声音。
啊——
他失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