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砖避开秋鸿救无可救烂泥一片的脸,慢慢剥掉他颈间缠绕的布料,露出他血肉尚存的脖颈。
“他这是?”
初月守在秋鸿身边,望着不远处互相搀扶着赶来的女巫二人。
“我不知道……”初月甚至说不清这惨状时如何发生的,“我能肯定的是,之前高松华在他脖子里种下的那根白纻树丝,是切断他脖子的源头,但好在,留住了他的气管和动脉,高松华死了也没要了他的命……可是,他脸上不知怎的,整块整块的肉突然就往下掉,我拼也拼不回去……捡也捡不起来……四方砖,他的头,好像就那么化掉了……”
“老婆婆!”初月突然一个猛扑,抓住刚刚赶来的、气喘吁吁的女巫秦砂,求道,“你体内的那个怪物……是章鱼还是什么……你们能共存,那能不能让它也救救秋鸿……他不能死……”
良久,秦砂那张口脂涂满的半张脸动了动,叹道:“他死不了……”
“真的?!”
初月双眼瞠圆,希望的曙光微亮。
可它只是流星般逝去。
“高松华的白纻树丝是第一道枷锁,二十多年前我就见他用过。那一次,他把这珍贵的白纻树丝系在了我大女儿的脖子上……”
“我妈妈?”这也是秦厌第一次听到这个过往。
“嗯,他当时对你妈妈是这么说的……他说,这白纻树丝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珍宝,它是一个外置气囊,能将自己产生的情绪气雾全部锁在这丝线里,以防情绪值的流出,这对于我们气雾族来说,确实是一个能免除别人抢夺能量的利器……而且,若是你妈妈愿意,还能主动吸收周围几米内的无主情绪值,让自己成为一个只进不出的情绪富翁。”
“我大女儿没有那么做,也不屑于这么做,甚至对高松华的私心嗤之以鼻。但那时候,他们还是夫妻,她也就没有过多指责高松华的私心。可是,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这白纻树丝不止是气囊这么简单,它更是一条隐形的狗链,死死地拴在了她的脖子上,再也无法解开,而这条“狗链”只忠诚于它第一眼认定的人——也就是高松华,一旦高松华愿意,他随时可以收紧白纻树丝,将头颅缓慢割下,最后只剩下气管和大动脉……”
秦厌有种不安的预感,她好像听到了妈妈的真正死因:“这些细节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砂:“我亲眼见到的,见到我大女儿的脑袋摇摇欲坠。只要稍有不慎,脑袋跌下来,挣断了其中哪一根管子,她都是死路一条。”
“但偏偏,高松华那个狗东西不愿意让自己的手沾上血,是吗?”
秦厌手扶着,青砖碎屑从她指缝里迸了出来,她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她母亲濒死的惨状。
老婆婆秦砂抬头望天,嘴唇隐在口脂里抿成一条直线,终结了这个故事。
“剩下的故事,你们应该不难猜到。我可怜的大女儿,自己扯断了她的人生……”
“你胡说!”
初月出言阻止,她不愿秋鸿受到故事的暗示,轻易对待自己的生命。
“一定还有方法的……只是她妈妈没有坚持到那个时候……”
老婆婆秦砂从口袋里摸出口脂,借着落日的余晖细细描摹,将口脂一层一层覆盖在她那张樱桃小嘴上,再向外打着圈儿扩张,直到将下半张脸几乎全纳入“嘴”的范围。
好像这样,从她的小嘴里说出来的话就会拥有放大百倍的音量。
她轻描淡写地说:“那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出于对上一个故事的忌惮,初月想捂住秋鸿的耳朵将他屏蔽在外。
可一来秋鸿的耳朵早就随着腐烂的碎肉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二来,他握住了初月的手,平静地等待第二个故事决定自己命运的走向。
老婆婆秦砂说:“我的小女儿在她漫长的死亡初期,症状和你一样。”
初月察觉到秋鸿微微抬了抬头,可她分辨不出秋鸿的视线是否迎上了秦砂居高临下的俯视。
她听见秦砂一字一句地诉说她小女儿的命运,一字一句隐喻秋鸿的命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秋鸿的脸开始烂之前,一定与王瑾有过交集吧。”
老婆婆秦砂像是在问,可句句都没有给她们否认的机会。
初月咬唇承认:“王瑾求我饶他一命,我没答应……”
“不对。”老婆婆秦砂摇头,“不是这件事,一定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初月以为这就是恩怨的起点了。
这时,安静许久的秋鸿突然发出意味不明的“嗤嗤”声,初月忙帮他抚背理气。
只听他说:“我知道……王瑾……的秘密……”
老婆婆秦砂不合时宜地兴奋拍手、跳起来说:“对啦!当年我小女儿也是这样,一连三个月行踪不定、夜行昼寐的,接着终于有一天,她身上裹着乱糟糟的蛛丝、脏兮兮的回来了,一着家一句话不说就连吃了三大碗饭,直到第三天半夜,她摸过来,坐在我床前,也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褥子都湿了我才醒过来……”
“我看着她那可怜的模样心揪的跟什么似的……我说、我说,‘我的宝贝心肝儿,你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妈妈在妈妈帮你做主……’我抱着她哄了又哄、劝了又劝,又是担保又是发誓的……她才终于跟我说了几句话……”
“她说一句哭三声地跟我说,‘妈……我发现王瑾他……可是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王瑾怎么了?”初月和秦厌齐声说。
“你们听我说!”老婆婆秦砂被打断后突然暴怒,血腥的大嘴咆哮,却又突然开始哭泣,“我的小女儿……我的小女儿……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她怀孕了……我的小女儿也要做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