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雾和水,不是可以对抗的关系。
可偏偏初月命不该绝。
暮墙随令而到,一团黑雾迅速扩张成遮天蔽日的一张巨网,拦在了青河的前面。
初月回头望了一眼,将这乌青的暮色记在了心里,紧接着埋头跟着四方砖那抹青色的亮光急速前行。
有什么不安的思绪在她脑子里冒头。
王瑾闪躲的速度好快,前一秒还在俄式建筑原顶窥视,下一秒一个缩身,就出现在了荒废泳池边上。
初月甚至觉得,去、王瑾在建筑中穿行的速度,与四方砖不相上下。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是掌管17986个梦世界的梦境秩序维持官,再刁钻的恶人都逃不脱他的手掌心。
而另一个则是一个背叛家族的小男人,二十年前不过是女巫家族豢养的一条狗,他哪来的能力在砖石中瞬移呢?
就算在这二十年间,在他的掌管下,梦世界建筑塌了又建、建了又塌,王瑾在这不断摧毁又重建中,赚取了别人为了安生之处不断献祭的情绪气雾,可他的能量,也不至于会强过直接刮取初月情绪值的高松华吧?
初月隐隐觉得,关于王瑾,她还有太多没有搞清楚的事情。
比如现在。
四方砖的那一抹青光沿着泳池湛蓝的外壁急速滑动,眼见着距离王瑾只在咫尺。
可王瑾“嘿嘿”一笑,似是满不在乎,又好像他的现身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不好!”
初月心惊,她突然忆起,王瑾和四方砖一样,有驾驭砖石的能力。
“四方砖!快出来!”
“砰!”
爆炸声起,那一抹青光在泳池壁炸开。
四方砖身处的那一块砖石,被人准确无误地一分为二。
青光暗淡,砖屑横飞。
初月左手腕一痛,白玉手镯散成灰烬,尽数落下。
只剩一圈密密麻麻的红色砖屑,久久萦绕在她的腕间,迟迟不肯散去。
如四方砖的意识曾在砖石间穿行一般,无声的噩耗在初月一片空白的大脑里来回震荡。
她身体顺着惯性奔到那片荒废的泳池边,停在那块突兀的池壁缺口旁,那里,四方砖的意识本将借道而过。
可现在呢?四方砖在哪里?
初月偏过头去不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砖屑,只是一味地四下乱看。
“四方砖……四方砖……你先出来……我们从长计议……”
“四方砖……快……王瑾和你……的能力有重合的地方……”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秦泛也许是……故意把你往他那引的……”
“我还需要你呢……你别……就这么……”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干脆的砖石碰撞声。
初月移目看去,一块红砖不知从哪里掉落下来,砸在了干涸的废旧泳池里。
落下一地的红砖屑。
还有一只环形枯藤,安静的落在红砖旁边,枯叶紧挨着红砖一角。
初月下意识跳进泳池里伸手去捡。
可是还没等到手指触碰到枯藤边缘,那藤蔓顷刻间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根青丝,随风而起,盘旋而上,倏尔落在红砖之上。
青丝轻拢着红砖,发根指着砖面上凹凸的地方。
初月顺着指引俯身细看,可看不出个什么端倪。
那凹凸曲折,错乱有序,像是几个字,可有不像是什么字。
啊……
初月哀叹,梦世界的她,根本就认不了字。
可她认得那只枯藤手环,也记得四方砖给她白玉手镯之时,初月头皮上那轻微的刺痛。
四方砖的砖屑镌在初月的手镯里。
初月的发丝缠绕在四方砖的腕心。
她的发丝曾记得他的脉搏。
她的手镯不再能唤起他的声音。
初月想到此,像往常一样,抬手轻轻摩挲腕间萦绕的砖屑。
“四方砖……”
初月轻唤,砖屑尽落。
四方砖的枯藤手环,和初月的白玉手镯同时出现,同时消失。
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断了。
悲痛此刻才有了出处。
梦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远处的轰鸣和近处的哭声全都消失不见。
只留秦厌踱步而来,静静站在两米开外,看着那个蹲在泳池底不断哭耸着肩膀的人。
红砖碎了一地,那人的皮肤也沟壑纵横。
秦厌回头看向那遮天蔽日的浓雾高墙,耸立的青河水被暮墙挡在外面,秦砂的尸体也被挡在了外面。
只有那盒已经见底的口脂,被秦厌紧握着,她已分不清盒上残留的温度是来自故人、还是自己。
秦厌抬头看向远处,再一次的,建筑轰然倒塌。
这一次,不像她当初天眼初开的时候,建筑横行乱撞,而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像是一整个世界一瞬间多了数不清的僵直的身体。
倒了,全倒了……
她看不见任何一个逃生的人,看不见烟雾尘埃里的生命。
只看见梦世界中心的穹顶下,那具人皮灯依旧散发着幽幽红光,点亮了这个不被祝福的世界。
秦厌不禁反思,她和原主的这一出置换大法,真的用对了吗?
原主曾信誓旦旦坚信的“向更高阶的自己求救”,真的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