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悬崖顶上来回切割，将矮树林吹得簌簌作响，随即又突然安静下来。

卡尔瑟缩着肩膀，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白一红两道轮廓，在夜幕中越缩越小，最终彻底融入了远方的黑暗。

喉咙很干，嘴唇裂了几道口子，被龙爪吊着飞了不知多少远后，浑身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

卡尔将符石握在掌心，双手交叠在胸前。

这个姿势他做过无数次，他闭上眼睛，用曾经为千万信徒祈福的声音，念出了早已无人使用的古老语言。

“愿星辉……指引你们的剑刃。”

这一次，他用的是最纯正的圣古语发音，不仅时态准确，连前缀的修饰音也没有丝毫错漏。

这是他在密室里和莉克丝一起翻阅圣古语典籍时偷偷记下的句子。

他信的神已经死了，或者说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此刻对着那两束正在奔赴死亡的光，他发现自己还是想给出点什么。

圣古语也好，乱七八糟的祝福也罢，至少比什么都说不出来要强。

最后一声音节被风卷走了，没有人回应他的祝福。

他双手撑着石头，试图站起身来，结果刚一用力，右脚脚踝处就传来刺痛，刚刚被丢下来时他的脚在乱石堆里又扭了一下。

“这个不知轻重的野蛮人……”卡尔咬着牙，在心里默默给多米恩记上了一笔。

卡尔只能用左脚单腿蹦着，艰难地挪到了悬崖的边缘。

环顾四周，悬崖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平台，面积大约相当于圣咏大教堂的祭坛区。

边缘是近乎垂直的峭壁，连一条能攀爬的岩棱都没有，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雾气在谷底翻涌，看不清有多深。

他被彻彻底底地困在了这个离地百米高的孤岛上。

“好吧，至少这里确实很安全。没有帝国军，没有黑龙，也没有乱塞小册子的小鬼。”

卡尔自嘲地叹了口气，将符石塞进衬衣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烙印位置。

先找个能避风的地方等天亮吧，等天亮了，也许能看到路，也许伏尔冈和伊卡洛已经打赢了会回来接他。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这块平台边缘唯一的矮树林挪去。

矮树林由数丛虬结的低矮松树和灌木构成，树干只有手腕粗细，灌木丛长得还算茂密，至少能帮他挡一挡夜风。

他刚拨开第一根挡路的树枝，脚步就定住了。

前方的草丛里有东西在动，让灌木丛发出了细细的摩擦声。

他屏住呼吸，俯下身，借着月光辨认出草丛深处缩着一团毛茸茸的物体。

大小约莫和一只小狗差不多，它长着一颗略显稚嫩的鹰头，通体覆着一层柔软的灰黄色绒毛，背上贴着两只连羽管都没长齐的小肉翅。

小家伙大概是听到了卡尔的脚步声，以为是捕食者靠近，四只爪子紧紧抠住泥土，努力将自己缩得最小，像个做错了事的毛球一样，在草丛边缘瑟瑟发抖。

“狮鹫兽？”卡尔瞪大了眼睛，惊愕得连脚疼都忘了，“还是只幼崽？”

他又向前一步，幼崽把脑袋埋进草丛更深处，发出微弱的唧唧叫声。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一只狮鹫兽幼崽？

这小家伙翅膀都没长好，显然不可能自己飞上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卡尔借着微弱的月光，往前探了探身子，在矮树林最隐秘的中心，被几棵弯曲交错的松树庇护着，赫然有一个用枯枝、干草和羽毛铺成的窝。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头顶便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卡尔抬头，阴影遮住了月亮。

那是一只成年狮鹫兽，在月光下展翅盘旋，它的鹰首低垂，锐利的眼已经锁定了那个站在巢穴边缘的入侵者。

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地朝矮树林扑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成年狮鹫兽收起双翼，从高空俯冲而下，利爪擦过树冠，卡尔头顶的松枝被拦腰折断，碎屑和针叶如雨般洒落。

一击不中，狮鹫兽重新拔升，盘旋在树林上空，愤怒地啸叫着。

它刚才应该是感应到了两头龙的恐怖威压，被迫抛下了巢穴逃离了这片空域。

现在龙已经飞远，危险解除，它便立刻返回，看到了闯入巢穴的人类，发起了护崽的猛攻。

矮树林的树干虽然密集，勉强能挡住庞大身躯的直接扑击，但对于可以在低空灵活盘旋的成年狮鹫兽来说，这里绝不是绝对的安全区。

狂风在树冠上方呼啸，那头狮鹫兽正在树林上空焦躁地盘旋，巨大的翅膀拍打着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它在寻找角度，要把这个胆敢靠近它幼崽的人类揪出来，开膛破肚。

卡尔蜷缩在一棵松树下，脚伤因为刚才的翻滚再次被牵动，痛得他额头直冒冷汗，他用手指探入衣兜，捏住了那枚白色符石。

守护符石，多米恩说遇到危险就捏碎它。

可是……多米恩这个混蛋，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完整说明啊！

捏碎它，是会瞬间弹出坚不可摧的护盾？

还是说，这只是信号发射器，捏碎之后，老巫师需要半天时间才能撕开空间裂隙走出来？

如果是后者，等救援赶到的时候，他早就变成小狮鹫兽今晚的一顿宵夜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另一声更加高亢的啸叫从东侧传来。

卡尔绝望地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夜空中出现了第二道巨大的黑影，比第一只更大更壮，羽色更深。

这分明是幼崽的父母双双赶回来了！

卡尔咬着牙，本能地向树林更深处转移，他又一次被自己的脚出卖了。

扭伤的脚踝在移动时踩进一道岩缝，卡尔整个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面上。

符石从衣兜中滑落，弹跳着滚过枯草，在几步远的一小块开阔地上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