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轴很轻,大半的重量都是来自轴心,纪泱泱找到线头,捏在手里细细捻揉——跟头发丝差不多粗,韧性和弹性都很大,捻过之后,两指捏起又分开,甚至还能感受到一丝黏腻。
这到底是什么?
白墨轩将柜门关上,遮住那一片金光,心下终于松出一口气,又见纪泱泱满脸的认真,心里盘算着:也该差不多了。
正想着,纪泱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金丝线轴往他怀里一塞,扭头故作扭捏地问向一旁的衣寸生:“衣掌柜,附近可有厕房?有的话,在哪里呢?”
“楼后北偏东的树林处有一间,只是简陋些罢了。”
“好嘞好嘞!谢谢衣掌柜!”得到回答后,纪泱泱笑嘻嘻地转身,一溜烟便跑没影了。
望着她跳脱的背影,衣寸生哑然失笑:“纪小姐一直这么快乐么,总能带动起别人的情绪,让人忍不住跟着她一起露出笑容,可真真是讨人喜欢得紧呢。”
快乐么,没心没肺才对,否则在面对危险时怎么一点儿也不害怕?
白墨轩垂眸,握住线轴,拇指指尖划过一根根金丝线,好似在弹奏古筝一般——那上面似乎还留有纪泱泱手心的温度。
“请问,这是什么材质呢?”白墨轩唇角轻扬,笑意若春水映梨花,目光却似这水里悄悄往下蔓延的冰,锥一般刺向衣寸生。
衣寸生似乎没察觉到,遗憾地摇了摇头:“这金丝是从山里运出来的,珍贵无比,至于材质,我也不——”
“蛛丝,”白墨轩猛地打断她,笑容更胜,瞥了眼紧闭的大漆木柜,“收收味儿。”
衣寸生面上瞬间露出惊恐的表情。
楼外的温度不像刚来时那般热了,天际似被蜡点燃,映照出温暖的光——太阳快要落山了。
早些在茶楼里喝了太多的茶水,纪泱泱刚踏进金丝楼就有了尿意,她拼命忍住就是为了看一眼那华贵的金丝,而现在,正是她特意挑选的最佳时机——白墨轩不是说要买么,那自己就给他这个机会。
“小老鼠,上灯台,偷吃油,下不来……”纪泱泱嘴里得意地哼着,走出了茅厕。
“……衣掌柜……衣楼……”
纪泱泱进茅厕前就听见有稀稀疏疏的讲话声,只不过她急得很,并未细听。
现在,她收回即将迈出的脚,藏在茅房最里面,捏着鼻子仔细地听后窗传来的声音。
“近些日子呀,买了她家衣服的小姐和公子都跟被人下了降头一样,整个人呆在床上,下人们想要为他们擦拭身子也不行,两手死死拽着那衣服,死活不叫脱……”
“太宝贝那衣服了吧?我要是有那般金贵的衣服,穿上也不肯脱!”
“我听说,今天衙门前那疯老头又去闹了,搅得整个宴会不得安宁,县令都亲自驱赶,口里还一直嚷嚷着衣掌柜是妖怪,莫非……”
“呸呸呸!你遭了邪啦?她的夫君就是道士,若她是妖,怎会不知?”
“可是……”
“什么可是!好了,快走,东家该催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窗后再也没了动静。
纪泱泱猛地冲出茅房,深吸了两口气就忙不迭地向金丝楼里冲去。
一路上,她的心跳得咚咚响,在胸膛里打鼓一般,待她终于火急火燎地转到屏风后,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屏风后的空间像极了盘丝洞,缕缕金丝在空中交织,网一般泛着光,中间还被掏了个洞,纪泱泱正好从中看见了白墨轩慢悠悠地收起伞。
黑漆漆的木柜大开着,里面却是空空如也,线轴散落一地,表面已经没了金丝。有几个还在平着滚,瞅准浪一般层层叠叠的衣裳,骨碌碌地钻进底下,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衣寸生的那件青衫就铺在线轴旁,皱巴巴地缠着金丝,隐约还能看见鼓起来的鞋子。
不知为何,纪泱泱突然想起了青湖边的那张人皮。
“她,她……”纪泱泱惊骇地指着那摊衣服,“果然是妖么?
她深吸一口气,颤着嗓子道:“那金丝就是蛛丝,她是蛛妖!”
“不然?”白墨轩双手抱胸,嘴角划过一丝冷笑,“纪同道还真是心大,若是每次都能刚好躲过,也算是你的本事。”话了一甩袖子就朝外走去。
他在生气?为什么?
纪泱泱追上白墨轩,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跟前,乌黑的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白同道,你受伤了么?”
“受伤?”白墨轩扯开嘴角,淡淡嘲讽道,“就凭这种货色?”
“是,是,你最——厉害了!”纪泱泱嘴一撇,当即松开了白墨轩的袖子,手掌拍向他的肩,了然于心地开口,“一定是皮糙肉厚,若不然,被那坚韧的蛛丝一划,定要片下一层肉来!”
白墨轩一愣,难以置信地瞥向肩头:皮、皮糙肉厚?他?
纪泱泱一改担忧的模样,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我们快去集合吧,不然师姐他俩该等急了。”
少女行走间,浸过香气的梅子青裙摆经风一吹,如涟漪般荡漾在空气中,绑住头发的同色发带随着她的脚步一动一晃,像一只翩飞的蝶子。
衣寸生不是说她能带给别人快乐么,怎么带给他的却总是那么出人意料?
白墨轩深吸一口气,垂下头,将脑海中的杂念去除,再抬起时,面上已然恢复了那副温和的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