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橘红的光瀑瞬间倾泻而下。
酒当歌突然感觉手上一轻,她来不及卸力,一拉,少女便像咬了钩的鱼,整个人被甩到了桥上。
原本波动剧烈的水面渐趋平静,少女瘫趴在地,盯着深得发黑的河水,喉头一涩,后怕得干呕起来。
好险,差点就死了……
待她稍稍平复了心跳,酒当歌握住少女伸向自己的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没事吧?”
“无碍,”少女白着唇,冲酒当歌感激一笑,“谢谢你。”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酒当歌揉着酸痛的手腕,回她一个笑。
傍晚的风本就凉,何况少女还沾了水,一阵风袭来,她忍不住浑身一抖。
“冷吧?”纪泱泱从芥子袋掏出一张火符,念诀点燃后,递给少女。
红底金字的符纸,燃的却是蓝火,少女接过的瞬间,“呼啦”一声烧遍了全身,仿佛那衣服拿酒泡过了似的。
一瞬后,火焰便连着衣服上的水一并消失无迹,仅剩温暖和干燥残留在身上。
“哇!好神奇!”少女惊叹地张大了嘴,眼睛亮亮的。她握住纪泱泱的手,轻轻摇了摇,“你们是道士吧?求你们教教我,我也想学术法!”
少女生了一张鹅蛋脸,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泡过蜜的脆桃,甜而不腻。
闻语,酒当歌却蓦地瞪大眼:“我见你体内灵气充盈,怎可能不会?”
方才自己接触少女时,便觉一股温润细流顺着她的经脉汩汩流淌,不疾不徐,轻易便可从中凝聚力量。这般天赋,若经培养,假以时日绝对会名扬天下。
“真的,”少女摇了摇头,“我若会术法,便不至于差点落入河里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打小起,爹爹便不允许我接触这些东西,也不准我出门,更不准我靠近这座桥。”
少女名叫当春桐,是过康州行水郡的郡守千金,今日从下人那里听说了河水之事,便趁府内忙得焦头烂额之际溜了出来,既为好奇,也想借此向父亲证明自己。
万一恰好有什么高人来施法,自己又恰好碰见,接着悟通了什么道义,爹爹便不会阻拦自己学习术法了吧?
可谁知,刚踏上桥,就似乎有一种魔力,诱着她缓缓走到了西桥头。站在石龟前,她的手鬼使神差地抚了上去,未等回神,一股巨大的吸力便瞬间扯她入水。
幸好她及时反应过来,死死抱住了石龟,不然父亲派出来寻她的人手,正好就可以用来打捞尸体了。
“早知便听爹爹的话——”当春桐说到一半,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熟悉又嘹亮的“春桐——”,她呼吸一滞,咽下了后半句话,忐忑地与众人一齐转身看去。
一群人快步赶来,乌泱泱的,为首的人看起来四五十岁,皱纹不多,穿着一身宝蓝色衣裳,八撇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在他旁边跟着的,还有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嘴里不停喊着“小姐”二字,眼皮肿成了核桃还在不住地抹眼泪。
“不好,是我爹爹!”当春桐在自己父亲的怒视下,缩了缩脖子,慢慢挪到了酒当歌身后。
“当春桐,你疯了!”郡守当世圻的目光瞬间锁定那一抹黄色,两脚像安了风火轮,直冲过去,将她拉到一边,满脸紧张地绕着她转圈,“伤到哪了?我看看!”
“爹爹,我没事。”当春桐在陌生人跟前强装的坚强,在看着那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后,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父亲面上隆起的眼袋像两座青山,直直地拔地而起。她低下头开始在心里埋怨自己来。
当世圻左看右看,见女儿确实没事,终于抑制不住责备:“你说你!走就走吧,也不多带几个人,是要活活担心死我么!”
半个时辰前,他刚忙完政务,就见当春桐的贴身丫鬟兰闺急吼吼地闯进书房:“老爷,小姐,小姐她要被河吞了!”
自己大脑反应过来的瞬间,两眼接着一黑,仿佛天塌了下来。
从书房夺门而出后,他立刻召集了一群人随他去救当春桐。万幸的是,自己的女儿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好端端的。
“小姐!小姐!”兰闺也扑了上去,眼泪鼻涕直往她身上蹭,“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没事。”当春桐一个人安慰两个,有点忙不过来,于是便借此讲清了事情的经过。
“就是这几位道士救了我。”她向当世圻介绍道。
酒当歌见状抱拳,带头行礼:“当郡守。”
双方互行完平礼,当世圻开始眯着眼一一打量起四人来。
“嗯……白衣似雪,‘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儒雅温良。”他评价白墨轩道。
“当郡守过誉了。”白墨轩微笑着,又作一揖。
接着当世圻转向酒当歌:“这位黑衣少女嘛,‘眉横远岫含霜气,眼剪寒星带露秋’,腰间佩剑,一副英姿飒爽的少年郎模样。”
“泱泱?这名字好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看起来古灵精怪的,好奇心也肯定非常旺盛!”
当春桐在一旁听自家爹爹又开始卖弄自己肚子里的诗词,双颊绯红,尴尬得恨不得再度跳进河里。
被用一句诗夸过后的纪泱泱也很局促,她不知师姐跟白同道是以何种心态坦然接受的,果然自己的脸皮还没被锤炼过么。
“这最后一个嘛,‘翩翩佳公子,逸气凌青云’,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嘶——”当世圻眯了眯眼,“有点儿眼熟啊,你是御符宗的莫云欲?”他不确定地问。
“对,”莫云欲很是惊讶,“您认得我?”他收了扇子,重作一揖,表情谦恭道,“晚辈莫云欲,见过当郡守。”
“嗯,十几年前,我带夫人前去御符宗看病,匆促见过你一面,”当世圻捻了捻八撇胡,欣慰地笑了,“都长这么大了啊……”
见他的眼神开始放空,就要回忆过去,当春桐心下一急,忙出声阻止:“爹爹,咱们请他们四人到府上做客吧!”她扯着当世圻衣角,撒娇道。
“嗯,我儿说得好,”当世圻宠溺地摸了摸当春桐头发,点头同意道,“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