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摩擦着骨头,发出刺耳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白墨轩没理她,自顾自地从纪泱泱芥子袋里拿出一枚蛋,满脸可惜道:“这枚蛋灵气充沛,若是破壳,定不同凡响,可惜被郡守拿来救他女儿了。”
妖蛋通体火红,壳上还有一道灵印,但此刻,却被黑气萦绕周围。
“我的孩子!”血雀瞪大眼,她能感觉到,那里面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熟悉!
白墨轩站在离她九尺远的地方,虽是笑着,话却字字剜心:“偷别人的灵草,到头来却害了自己的孩子……”
“给我!”血雀激动地朝白墨轩扑去,而他却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抹笑,不躲不闪。
在指甲就要抓到白墨轩的脸时,血雀身上的锁链却骤然一亮,将她狠狠扯了回去。
白墨轩托着蛋,淡淡瞥了眼头顶。
法阵里,血雀惨叫一声,如遭电击般一下子瘫坐在地。
几瞬后,她缓慢地抬起头,看着白墨轩,大口喘着气:“若不是简君珩指使我去偷别人的灵草,我何苦落得如今这般地步!”
“这般瞪我作甚?让你去偷的人难道是我?”白墨轩眉头抬高,满脸无辜,“况且,若不是他告诉你世上有这么一株灵草,你儿的命恐怕早就没了。”
“我恨他!我恨他!”血雀骤然发狂,身上的锁链又开始狂响。
“恨他?血雀,你似乎没搞明白啊……”白墨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两声,接着纠正道,“你最恨的不应该是符景恒么?若非他要借你的妖力将‘锁’钉进连天河,你的孩子又何苦遭此劫难?”
“你什么意思?”血雀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摇头,“御符宗?是他?是他!”
“没错,那灵草也是他给郡守府的,”白墨轩继续道,似乎不把血雀气死不罢休,“所有母亲都愿为孩子付出一切,难道你不是?”
“少来挟仁心以迫人!这几年,我一直在想……”血雀的脸上满是后悔,眼一眨,忍不住落下泪来,“世上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若是我没被困,说不定会遇到别的机遇,照样可以救我儿……”
白墨轩不置可否,只是悠悠吐出一句:“快点挣脱吧,再晚,就见不到了……”
“见不到什么?”
白墨轩没回答她,只是伸手指了指郡守府的方向,随即施法取出了蛋里的妖力。
没了妖力的支撑,蛋壳瞬间龟裂,碎成了一块块,纸一般落在地上。
“不!我要杀了你!”血雀目眦欲裂,怒火与血气一同涌上脑袋,她长啸一声变回原形,张嘴就朝白墨轩咬去。
“白同道!”清脆的嗓音响起,仿佛带有独特的穿透力,精准传进白墨轩的耳朵里。
身后突然出现了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纪泱泱甩了甩头,盯住眼前显眼的一抹白,跌跌撞撞地向他走去。
白墨轩惊了一瞬,本能地转身护住来人,肩膀却被血雀重重凿了一口,叼下块肉去。
他揽住纪泱泱转了个身,面上不动声色,漆黑的眸却紧紧盯住眼前少女,里面好似翻涌起浪:“不是叫你等着我么?”
不是叫你等着我么?怎么这般不老实?
意识到什么后,白墨轩抬眼朝水帘瞥去,旋即狠狠皱了下眉。
两人身后的冰墙被凿了个洞,像是某种带有腐蚀性的力量,纪泱泱正是从那里钻进来的。
她怎么做到的?
白墨轩转回了脸,眸子逐渐变得幽深。
纪泱泱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本就模糊的视线又被白墨轩挡住,干脆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怯生生地开口:“我,我等了呀,我一直在等,怕你有危险,我就过来了……”
浓厚的血腥气掩盖住白墨轩身上的淡淡茶香,纪泱泱被呛了一下:“你受伤了?”
“没有。”
少年的锦衣如披在山上的云,本应与天连在一起上下一白,此刻却被生生劈开一个口子,像女娲没补住的窟窿,从中淌出一道血瀑来,将云慢慢染开。
“你骗人,我都闻到了,”纪泱泱开始上手摸白墨轩的衣袖,“我的芥子袋呢?我帮你上药——”
血液的腥气,她从十四岁一直闻到现在。
白墨轩似是觉不出痛来,睁着一双黑眸,执拗地重复着:“没有。”
不远处的空地上,血雀周身的妖力暴增,她扇动着翅膀,猛地扯动锁链。
法阵开始明灭不定,映得整个河底如地下炼狱无异,妖力与灵力的碰撞波动甚至把螺旋阶梯也显了出来。
纪泱泱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被白墨轩扶住后忙反抓住他的手:“白同道,你,你快去放蛋啊!”她睁大一双无力的眸子,催促着,伸手去拍打着白墨轩的胸膛。
“别乱摸,”白墨轩握住纪泱泱的手,不让她动,“蛋已经碎了。”他语气轻淡,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碎了?怎么碎的?纪泱泱一愣,浑身如遭雷劈。
还有,他是怎么打开芥子袋的?
不,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纪泱泱晃了晃头,拼命转动着快要锈掉的大脑。
回想刚才种种,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救血雀,如今更是频频出语惹怒,目的便是借其冲破法阵。
而法阵上方便是大桥,若血雀真的冲出去了,首当其中的,便是酒当歌和莫云欲。
他还是要杀了他俩。
思及此,纪泱泱又气又急,胸中似被堵了块石头。
她转身欲走,却被白墨轩拉住手腕。
“别去。”他的目光里似是请求,又似哀求。在对上纪泱泱那双惊怒的眼眸时,大脑猛地一阵刺痛——
“别去!”
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山头,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拉住一个人,眼里满是痛苦。
山下村子的百八十号人里,他只来得及救下这一个。
远处,庞大的山体发出阵阵轰鸣,“砰!”的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炸了开,山体中间骤然断裂,大大小小的红石如瀑布一般滚落,沿着下面干枯的河道一股脑地冲向村庄。
“放手!”
少年流下泪,仍旧死死抓住那人的手腕,“别去,”他摇头重复一句,眼里的痛苦转为哀求,“你会被砸死的!”
“我不去,谁来救我娘?!”被拉住的人猛地甩开少年的手,转身朝山下走去。
“不要!”少年被甩得一个趔趄,还想伸手,可在触到那人猩红的眼眸后,宛如被空气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
“放手吧,阿轩。”身侧的白衣男子挥了挥扇子,轻声道,“我们这种人,去触碰良善之人,就宛如伸手去摸太阳。”
“可是……”少年无力跪坐在地,垂头看着那抹跌跌撞撞的身影被红石逐渐埋没,自己的心也如同被红石砸了个稀烂。
“你可怜他们,谁来可怜你娘?”
男子幽幽的声音渐渐飘远。
“放手!”纪泱泱趁白墨轩力道放松,猛地甩开他的手,又一把将其推开,转身便朝旁边阶梯跑去。
阶梯用无数张符纸搭成,散发着淡淡黄光,看似不堪一击,可里面却充盈着力量,踩起来坚固无比。
“当啷”一声,血雀终于挣断了一根锁链,整条河仿佛都颤了颤。
螺旋阶梯上,仅是跑了两步,纪泱泱就累得气喘吁吁,但她丝毫不敢怠慢,仍踩着台阶,朝头顶奋力奔去。
被甩开的手牵动了肩上的伤,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白墨轩无力地垂下手。
几个呼吸间,血雀又挣断了一根锁链。
仰脸看过去,见一切如自己计算般步入了正轨,白墨轩终于支撑不住,白衣如雪般扑簌簌落下。
“我喜欢你!”纪泱泱的笑脸突然闯进脑海,与她决绝的背影相互交织。
白墨轩倒在地上,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自己身上的芥子袋和传送石都被纪泱泱摸了去,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嘴上说着怕他有危险,却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别人奔去。
好啊,那便看看,谁的速度更快了。
喉间有蚂蚁噬咬般的痒意,肩膀也在火辣辣地抽痛。
打乱他的计划又如何?
没了封印符,他就直接摧毁锁妖阵。
白墨轩用力翻了个身,背对着血雀闭了眼。
这个鸟妖简直废物,吞下了自己的血肉,妖力至少应该恢复了七成,现在却只挣断了三根锁链。
师父说得对,果然不能太依赖他人……
下次……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