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江依山傍水，是所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江边楼阁门庭若市，文人墨客觥筹交错。一桥大江南北，鸟起水落，夕阳遍撒在江面，被往来的船只搅成了弯曲的丝绸。

野鸭张开翅膀，在水面上划过一道弧，停在了船上踏板。它们争相看着水波荡漾和自己七零八落的倒影，全然没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不多时，一只小黑猫扑了过来。两只猫爪快准狠地打中了其中一只野鸭的背，接着，整个身子骑在鸭背上，掐住大鸭纤细的脖子。

其余鸭子看到这番闹剧，纷纷吓得跳回水里。一只两只嘎嘎嘎地胡乱叫着，神色慌张地去看被猫降服的同伴。

小黑猫玩得不亦乐乎，学着人骑马的模样，左右摆动身体，驱策野鸭朝前奔的方向。

野鸭在甲板上绕了五圈，把船上其他人都吸引过来了。它更加惊慌，瞄准时机就往水里冲。连带着也要把小黑猫拉下水。

小黑猫与半空飞起，凄惨地长喵一声，打算死前叫个痛快。可身子还没落水，就被一只手给抓住了。

“你差点又要死了。”抓它的人说道。

小黑猫瞪起两颗蓝眼睛，扭过头来看到一堆人将他围在圈里，而苍宿则半蹲在这群人中间，一只手拎住它整个身子。

流光斜照而来，穿过人群，零零散散地落在苍宿脸颊一侧。船上风急，那风不由分说地卷起他垂下的头发，一缕一缕，每丝都带着阳光的温暖。

小黑猫看呆了，等到四爪着地，方才注意到周围一大圈人还看着热闹。它乖乖地竖着尾巴贴近了苍宿，跟在脚边快速逃离人群焦点。

厢房的门一关，里面打坐的万千山就没忍住伸了个懒腰。

“外头好生热闹。”他道。

苍宿低头，等小猫走进了屋内才合上了门，对万千山道：“它在下面遛鸭子，险些把自己遛到江里去。”

“……”被说了的小黑猫耸了耸鼻尖，假装无事发生。它优雅地提着尾巴蹭到万千山边上，高昂着头，等待着一只手来摸自己。

万千山缓慢地睁开眼睛，如小猫所愿地伸出手来抚摸着它的毛。他手腕一转，将小猫提到自己怀中：“这猫有灵性，跟你挺有缘。”

“师父连猫的面相都看得出来？”苍宿拿出了点猫粮放进碗里，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小猫是从香云罗跟来的，躲在马车后面还以为他们一直没发现。后来万千山抱进了屋，什么也没说就打算养着了。

苍宿对这猫倒还有些印象，九年前那场灾祸，这只小猫也被战火波及，成了一块煤炭样的尸体。那两颗蓝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带着点茫然和不甘。

他一见到小黑猫那双眼睛时，就想到了九年前的事。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凑巧，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跟何况这小猫似乎还特别黏着他们。

“万物生灵皆由五行所化，人与猫左右不过皮囊不一而已。你若能通灵，感知这天地万物，千人千面于你而言也不过是命运附着的身外之物。”万千山说完，挠了挠猫下巴。笑道，“指不定它会给你带点什么来。”

苍宿并未真正地领悟何为“通灵”，事实上，他自觉自己在这一道上遇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阻碍，好似总有个什么东西在拖着他。看着这只小猫，苍宿心疑，此处就他们两个人在，师父有什么话不能明说吗？

总是这么爱打哑谜。

万千山饶有趣味地看着苍宿思考的模样，一见那一脸想骂又不敢骂的憋屈，心中是早已忍不住哈哈大笑。要知道这小孩怼人还挺有一手，出门买个菜都能抽空把街头瞎当混混的头儿痛骂一顿，直把大爷骂成孙子。可这张嘴怼天怼地，就是不会和他怼——大部分时候不会。

这样好的待遇，果然只有他有啊。

他把猫放下，拿起桌上的茶喝。而小黑猫刚从万千山手上下来，就翘着尾巴蹦达到了碗边，埋头啃起了猫粮。

苍宿想了又想，道：“师父，我们此行也是这猫带来的吗？”

他们来到豫江，是否和这只猫也有关系？

“不是。”万千山有问必答，“你是我带来的。”

“……”

“嗯……易窥他人命，难改他人运。”万千山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悠悠道，“此行必是受益匪浅啊。”

“……”苍宿抱胸，也不拐弯抹角，“说人话。”

“……”万千山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一侧脸火辣辣地痛。

风声呼呼，吹冷了，船就靠岸了。

不少游客自觉走到了甲板边，等这踏板一放下来，他们就算是落了豫江的地了。

万千山清了嗓，起身，意味深长道：“方才船上有人闲聊，说刺史大人的外甥在这回乡试中得了亚元。嘶，倒是刺史大人自己的孩子没有中举呢。是教育理念不一样么？不过我们还是先去道个喜吧。”

“啊？”苍宿不明所以，他们和刺史大人认识么就去道喜？刺史府哪是说进就进的，他们肯去，人家还未必肯开门让你进呢。

他三下五除二地捞起还在埋头干饭的猫，几脚步跟了上去：“师父与那林大人是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