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没想过,要是真和他在一起,以后遇到困难怎么办,人生规划不一样又该怎么协调。
如果我小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之间有如此大的差距,我还会勇敢吗?
现在呢?
我竟沉默了。
那夜我彻夜未眠,赤着脚在他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在他的书柜前驻足,看见了那本他曾经看过的《自深深处》。
于是我将它拿出来,想要仔细品读。
书页泛着旧黄,扉页上有他用铅笔写的小字,笔锋清瘦:“囚笼与自由,从不是对立的。”
那时候我三年级,翻这本书,只觉得冗长,大段大段的论述看得我脑袋发昏。
看了简介大体得知,这是作者王尔德在狱中写给昔日恋人波西的长信。王尔德因“同性恋罪”被判入狱,身败名裂,而这一切悲剧与他和波西的关系直接相关。
我注意到了“同性恋”三个字。
我大概十几岁的时候才有意识地确认,我可能对江见微产生了“爱意”,三年级的江见微,那时也不过七八岁吧?他竟已经懂得了这些?
我在发暗的台灯下翻着书页细看——感觉在看一些别人的小作文。
王尔德在控诉波西期间,又会写出一些其他的感慨,像是从一个点散发出许许多多的支线,又将每一条支线从头到尾都完完整整地论述一遍。
看了约莫二十页,指尖在某段关于“爱的盲目”的论述上停住。
说不清是没看懂,还是没耐心再往下钻。
只是和三年级那次不同,至少这一次翻开。我有了一些学着想要将它看进去的心。
我仍旧对他初中未出国留学的事感到不解。
于是第二天,我把他的计划表带去学校,在大课间期间问他,“江见微,你的母亲在初中就给你安排留学了,为什么你初高中还留在这里?”
按理说,他们家做的计划和安排几乎没有改动,若要改动,也都是些细琐的事。
可是在国内连上六年的初高中,这和出国发展的差距可相差悬殊啊!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张,骨节泛白。
沉默许久才回答:“家里出了些事。这一次,你只需要听他们安排出国就好。”
“哦。”
就这么简单?
“还好你当时没出国,如果你出国了,我们就不能见面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闪着光,“嗯。”
这声回答轻得像片飘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似乎从我们的对话里注意到了些什么,但我并不确定。
“你不是说,穿越都有关键节点,只要我们在关键节点进行相反的选择,就可以回去了吗?”他突然提到了我们重逢时我的想法。
他不提,我都快要被忙忘了......
“哦,相反的选择啊……”
那是要在毕业的时候拒绝他吧?
可我现在不愿了。
我们重逢时我带着多大的恨意——扪心自问,真的有那么恨吗?
我恨了他三年,何尝不是想了他三年。
我从来没放下过。
这些天,带着复杂的情感多了解了他一些——已经如此了,还要我在那个关键节点选择与他分开吗?
我忍心吗?
我愿意吗?
树上蝉鸣突然聒噪起来。
我低头盯着那张计划表,想起初春才重逢时,他看我滑游龙板时偷偷弯起的嘴角,想起我被江父打后,他揣着药膏在楼下等我的那个深夜。
他看着我踩在游龙板上追风时在想什么呢?是羡慕那份无拘无束吗?
他被父亲的戒尺抽在手背上时又在想什么呢?会有那么一瞬间,盼着有人来拉他一把吗?
这些天虽然过着别去,但也理解他了。
恨吗?恨过的。
可琴房里,他说“我有喜欢你”时,我的心分明比意识先一步原谅了他。
我忽然笑出声。
我转头看向他,他正整理歪了的校服领口。
如果没有做出相反的选择又会怎样呢?
我毫无预兆地闯到这里,至今没找到回去的路。
若是那天违心说出“我不喜欢你”,老天也不相信吧?如果他不信,也会让我们回家吗?
毕竟我们都经历到这里了。
更何况,没人说过做了相反的选择就能回去;就算是逢场作戏,我也不愿对他说那一句。
至于出国留学,我更不愿了。
才刚明确他喜欢我,才知道自己不是单相思,怎么舍得和他分开?
我故意压低声音,学他平时那副冷淡腔调:“江见微,你想回去吗?”
他睫毛颤了颤,“回哪里?”
“回到现实世界里。”
预备铃声里,学生们慌慌忙忙往教室跑,我们却站在原地对视,把周遭的慌乱都隔绝在外。
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像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还没等他回答,班主任的声音就炸了过来:“打铃了还在外面闲聊?都回去!”
好好的暧昧就这样被截了。
课上,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我盯着光斑里浮动的尘埃,忽然觉得,回不回现实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留在这里,能让江见微多笑几次,能让他不用沉默,不用做花瓶,不用被指点,不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那就算是困在这错位的时空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但有些事情,我越想越不对劲。
江见微说过,他没出国是因为“家里出了些事”。可他刚才又说,“这一次,你只需要听他们安排出国就好。”
怎么听起来有点奇怪呢?
他似乎是想让我乖乖听江家的话出国去。
毕竟“听安排”就能顺利出国,那他说当年“家里有事所以没能出国”算什么?
按照过去已经发生的,他家里出的事不应该也会顺利进行从而阻止出国这件事吗?
......
我盯着桌面出了神,忽然想起他密码箱里的那些螺丝刀、麻绳……
所谓的“家里有事”,会不会就是他自己闹出来的?
这意味着,若我不愿出国,也得亲手拦下这件事。
可他为什么瞒着我?
心脏猛地一跳。
是那个夜晚,他揣着药膏赶来楼下的夜晚——他最怕我因江家受伤害。
若我执意抵抗安排,定会受伤,而那是他最不愿我面对的。
可我是谁?
我是沈澜声!
我怎么会怕受伤?
是他江见微小瞧我了。
比直接被戒尺打,更重的惩罚应该是跪在祠堂里被戒尺打?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对于这样的大家族的最重的惩罚了。
毕竟我家没有这样荣辱与共的家祠。
他既然我可以,那我当然可以。
只是,我仍不懂他为何偏偏是因为“出国”这件事而去反抗,但知道他最终自由过,我心里又酸又软。
至少,他曾挣脱过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