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的监狱生活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脸颊微微凹陷，褪去了些从前的温润，反倒显出几分锐利来，衬得眼型格外修长。
余光瞟到落铃坐下，萧萧终于悠悠地转回了视线，正眼望去。
他一侧胳膊松松支着，另一只手拿起侧边的话筒，拖着长音开了口，还是熟悉的腔调和揶揄，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声音却隐约带着笑意：
“哟，难为咱落铃大人还记得我。”
“咳咳，我从来没忘。但是出院之后要回学校备考嘛，有点忙，就来晚了。”
落铃知道他没有真的生气，仰头笑嘻嘻地狡辩，露出脸颊两个浅浅的酒窝。
“哦，这么忙呢？忙到还有几周去大学报道了才来看我？”萧萧冷哼一声，言语中依旧满是不爽。
“嗯，忙着放暑假。你最近怎么样？”落铃无视了他刺猬似的做派，笑眯眯地抛出下一个问题。
“有点无聊，前几天玄墨给我带了几本书。监狱里每天就按部就班地做事，没什么新鲜的，但不用社交不用上班，也还可以。”
萧萧偏过头，撇了撇嘴，语气平平地答，
“倒是你，考了哪所大学？你这水平，应该能上灵界顶尖学府了吧，魔力校考成绩怎么样？”
“嗯……提前说好，你不能骂我哦？”
落铃忽然神秘地笑了一下，虽然厚厚的玻璃不能传声，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地握着听筒往前凑了点。
“？”
萧萧的嘴角慢慢地压低，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眉心蹙起一个死结，
“你要是这么说……我肯定会骂你。”
“但这里是监狱，要文明用语。所以你骂不了我。”
没得到肯定的答复，落铃的脸上没有气馁，仍旧嘿嘿一笑，抱臂后仰倚在了椅子上，坦白从宽，
“我就近报了本省最好的大学。”
“……什么？”
萧萧的表情瞬间变为空白，足足缓了几秒钟，终于反应过来，啪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瞪圆了盯着落铃，
“我……你——”
落铃早有准备，也跟着站起来，赔笑着打断：
“省内那个大学虽然不是全国数一数二，但也是相当不错的，而且距离很近，我可以……”
“重点是这个吗——你为什么在人间上学？！！”
萧萧忍无可忍地打断，一下子没控制住音量，激动得差点把电话线拽掉，被不远处的狱警一个眼刀瞪得重新坐回了椅子。
狱警眼神凌厉地警告：“萧萧，适可而止。不要大喊大叫。”
“知道了。”
“因为我很喜欢人间。”落铃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话你自己信吗？这个决定，你仔细考虑过吗——”
“考虑了，你听我说，别激动。”
眼看他的脸色越来越红，仿佛马上就要撞破玻璃把她打一顿，落铃连忙语气温和地安抚，
“这是实话，我对于精进魔力并没有追求，所以人间和灵界对我来说都一样。我确实很喜欢人间，我很小的时候就搬离了灵界，对人间比这里还要熟悉。
“你担心的点我明白。我确实很难过，等苏清也是原因之一，但绝对不是全部。这是我权衡利弊之后，郑重的决定。”
“……”
萧萧没出声，头微微垂下，但眼帘抬起，斜着眼用一种不太礼貌的方法沉默地觑她。
若是以前的落铃，大概会觉得自己能说的都说尽了，于是也固执地不开口，两人拉锯冷战个半天，直到探监快结束才遗憾地出声。
但现在的她，可以笑着主动敲敲玻璃：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如果可以，我想得到你的信任和支持。探监就这么点时间，我买了你最喜欢的葡萄和青提蛋糕，原谅我呗？”
“谁跟你是最好的朋友……为什么是之一？”
这话说得让人挑不出错，萧萧终于抬起了头，但仍然找了个由头酸溜溜地刺她。
“你对我很重要，桑兰对我也很重要。”落铃知道他别扭的性格，诚恳而耐心地回答。
“你倒是理直气壮，我才不吃你这一套……”
萧萧做了一个类似“切”的口型，但没有发出声音，表情虽然不大满意，但语气已经缓和不少，打开狱警给他的袋子看了几眼，眉梢轻轻一挑，
“怎么有两份蛋糕？”
“另一块是我前几天过生日给你留的。”
落铃撑着胳膊凑近了点，似笑非笑地挤兑他，
“你不会，忘了吧？你都没有给我写信祝福！”
“……怎么可能，我那是没想好写什么！口头祝你就是了，写信肉麻的要命，我才不写。”
萧萧迅速反驳，好不容易恢复如常的脸色又有些泛红，被他皱着眉故作高深地压下。
闻言，落铃笑眯眯地凑过去：“哦，你写信了？给我朗读一下呗。”
“已经扔了……不是，我没写过。”
萧萧扬着下巴双臂环抱，别过头暗自怄气了一会，没沉默太久，又转回头，
“祝你生日快乐，等出狱我再给你挨个礼物，这样可以吗？你最近怎么样？”
落铃的嘴角抽了抽，最终没做评价：“等你出狱……好吧。我最近挺好的。”
萧萧眯着眼在落铃略显疲惫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会，表情有点无语：
“你确定你挺好的？”
落铃坚定地点点头：
“嗯，难过是肯定的啦，但是不影响生活。我昨天接了个电话，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情，所以晚上没睡好。”
“好吧，有些事在这也不好说。你要是遇到什么事，就写信给我，我都会回。”萧萧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你刚刚说写信肉麻的要命。”落铃原封不动地用他的话呛他。
“你这人真是……少管我，让你写就写。”萧萧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拒不承认。
两人幼稚园小学生似的斗嘴了一阵，时间就快结束了。
萧萧难得露出一点不舍，语气忽然正经了些：
“我最开始当老师，其实就是为了接近你，不然谁干班主任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我在家躺平拿的工资比这多多了。”
落铃笑了笑，没再打趣，温声接话：“那后来不用接近我了，为什么还在当？”
“……你这种四处惹事的性格，要是在学校被人盯上怎么办？不得有个熟人稍微照看着。”
“我哪有四处惹事！”落铃不满地反驳。
“你就差把看热闹和制造热闹写脸上了好吗？”
萧萧的嘴唇抿成一条缝，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苏清之前也就是靠成绩和外貌小火了一把。你么……简直是名扬天下，连外校的人都知道你。不然我哪有那么容易得到信息，转来当老师？”
“哇，原来你是特地转来的，居然能装一整年，厉害。”
“……少往脸上贴金。我那是忍辱负重，才能一举搞死苏清。”
“扣扣。”
狱警又敲了敲玻璃，警告萧萧。
萧萧望了一眼狱警，不太高兴地撇撇嘴，继续说：
“不过，后来苏清去世，我担心你出什么意外，原本想一直带到你毕业的。不过灵主忽然开始整顿，就不小心进牢里了。”
萧萧垂了垂眸，声音低了一点，
“其实我没什么怨言，毕竟这也是早晚的事。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好结局。”
“你会有好结局的。”
落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和坚定，伸手重重敲了下大理石桌面，
“你好好改过自新，不要妄自菲薄。蛋糕里我塞了几张可食用糯米纸。上面写到的，都会成真。你信我吗？”
两人都是成年人，这话听着虚无缥缈，又仿佛有千钧重。
萧萧沉默两秒，点了点头：“……信。”
“其实，你这么担心我，我还挺意外的。”落铃笑了笑，“我以为，只是我单方面觉得我们是好朋友。”
“我看你也挺妄自菲薄的。”
探视时间即将结束的那一分钟，萧萧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握着听筒，难得说了句直白的话，
“……记得常来找我聊天。”
“当然。”落铃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