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姝媛发觉弟弟自从去了杏渡,再也不好说教了,于是作罢,把他们领进去,也不叫人,兀自摆好了酒菜,三人坐定。
外面北风萧瑟,大雪纷飞,屋里却生着炭火,酒暖炉红。慕微云奇道:“公主这里,居然有炭火。”
朱鹤闻那个阵法研发出来之前,夜里实在冷得受不了了,就是容姝媛收留他的。公主说要炭火,别人自然不好说“修道之人不应如何如何”来搪塞,如此直到朱鹤闻解决问题,她屋里给朱鹤闻生火的习惯,却一直留下来了。
“明日大典,你们有什么打算?”
说到正事,慕微云抿了口酒,放下杯子,说:“如今我们已经把母亲尸身之事闹开,苏一念不可能再用朱颜剑主的问题刁难我,他未必有后手,我们趁此良机,要把母亲的疑案闹出来。”
容姝媛点头道:“机会难得,师父想不到你们见招拆招,如此神速。打算怎么做?”
朱鹤闻道:“方夫人仙身,现在太子殿下之手,明日殿下陪祭天尊时,会正式禀告天下。”
容姝媛说:“这件事大概又是一人顶罪。如何证明是师父和两位老祖所为?”
慕微云冷笑道:“凭我母亲身上的禁制,若大理寺来查,一定能溯源到谁人所出。”
慕如清之所以要提前闹一场,就是为了保证大理寺能掺和这件事,不至于被玄门关起门来收拾。容姝媛却说:“万一不是他们亲手封印呢?”
慕微云道:“追本溯源,总有蛛丝马迹。”
容姝媛叹道:“这次本是为了朱颜正源,倒无所谓。但是这样始终打不到师父的根本,日久恐生变啊。”
朱鹤闻听出她话里有话,忙说:“师姐请赐教。”
容姝媛冷笑道:“我又哪有什么招数,如今受困于人,怎么教你?”
端着酒杯,拿着腔调,沉默片刻后,容姝媛还是在两个人四只眼睛湿润的注视下败下阵来,说:“我如实说了,你们不许妄动。”
慕微云道:“公主放心。”
容姝媛便说:“你们可还记得五方山下,白月娘那个案子?”
慕微云道:“历历在目。我还记得公主当时说,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的……”
话音未落,她倒吸一口冷气,说:“难道,难道是苏一念也……”
容姝媛摇了摇头,说:“是也不是。”
朱鹤闻凝眉,和慕微云对视一眼,齐声问道:“如何?”
容姝媛道:“先说是:玄青门如今的大阵,确实是以活人血脉为基底在运转。”
朱鹤闻对这个最有发言权,立刻说:“不可能!大阵是我检修,一直都是符咒搭的!”
容姝媛看了他一眼,说:“你可知道,为何玄青门是天下万宗之首?”
朱鹤闻答:“因为玄青门总管天下灵气,其他地方收了来的都要先归入玄青九峰。”
容姝媛颔首道:“正是如此。你管的那个,是玄青岭当地的,虽然也十足精妙,但远远无法统摄天下。真正的玄青大阵,你可知道在何处?”
朱鹤闻隐隐有了猜想。为何九峰一定要离地,飞于高天?只是为了清心修行吗?
他轻声道:“不会是,在九峰底下吧。”
容姝媛叹了口气,点点头。
“九峰飞升在天,正是按照太极八卦排列,镇守着这个大阵。”容姝媛点了点墙上的八卦图,“定苍峰,就在中央。”
朱鹤闻奇怪道:“师姐如何得知,大阵另有位置?”
容姝媛道:“是我小时候的无心之失。”
此话要从容姝媛五岁上山说起。
苏一念的第一个徒弟,图南长公主容子衿,乃是出生时就被苍济认可的天才。容子衿和亲后,苏一念入宫,挑中了容姝媛为徒。当时容姝媛才五岁,大家都以为她被选中也是因为根骨奇秀,于是经常处处拿两任首徒进行比较。
现在的容姝媛,可以从容说出“我不如姑母”了,但是小时候的她却不能。眼见八岁结丹都晚于容子衿的七岁,小容姝媛开始夜不能寐,终于决定做一件大事。
她要去拔苍济。
苍济乃是三大名剑里最凶的一把,除非是掌门和被认可过的徒弟,等闲人擅动,只会被震碎脏腑。
正因如此,苏一念平时都是佩自己的佩剑,苍济镇在山心洞穴里。那里,就是定苍峰所镇大阵的镇眼。
容姝媛趁夜潜入洞中拔剑那夜,浑身筋骨都断了,苏一念不顾周期破关而出,亲自把她带回去救治了三天三夜,连帝后都惊动了,双双连夜赶到玄青门探视。
这件事轰动满门,容姝媛确实拼上一条性命降伏了苍济,也铸就了一则传说,但是对于传说的主角来讲,故事的重点根本不在于此。
“我亲眼见到,苍济插在一座棺材上,棺中有个男人,背朝上,被苍济钉在地上,周围布满黄符。”容姝媛想起这件事就头疼,抓起酒杯喝了两口,才继续说,“我一直不解这是何意,直到看到白月娘的尸身。”
大雪萧萧,朱鹤闻的心凉了半截,试探地问道:“师姐的意思是……此人的经脉,就是玄青大阵?”
容姝媛深深吸了口气,说:“我至今没法再去探查一次。拔剑那件事后,师父让万工峰铸造了许多青铜傀儡守阵。但是有一件事,就是化成灰了,我也记得。”
“什么?”
“那个男人,还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