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散人跟着白雪儿去见慕微云。一路上,她被无数人撞到或者挤开,但是无论怎么寻找,她都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雪儿细心,说道:“钟兄不会做饭,估计在远处玩。”
沧溟散人垂眼,笑道:“他是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白雪儿短暂地笑了笑,不想接这个话。好在很快就找到慕微云了,她身边便是钟长静。
“……豆角掐尖的时候,要一起把筋剃掉,知道吗?”
慕微云正蹲在钟长静面前,两人面对着一筐掐了尖的豆角,她一阵无语:“现在好了,我们得从头剔筋了。”
钟长静拿起一个豆角,疑惑道:“可是豆角不都长这样吗?没问题吧?”
慕微云一把夺回,恨铁不成钢:“等炒出来、吃进嘴里,你就知道有没有问题了!”
“可是……”
钟长静抬头,然后哑巴了。
他揉了揉眼睛,喃喃道:“娘?”
慕微云回头,看见了沧溟散人和白雪儿。
一番交谈之后,慕微云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得知她只是想来看看儿子,慕微云没表态,只说:“难得走了那么远来,你们二位先说话。”说罢便携着白雪儿走了。
沧溟散人摇了摇头,说:“我自知匡山钟氏不受欢迎,见过吾儿,无事便走。”
钟长静拉住她的手,连连问道:“娘,你怎么憔悴这么多?怎么不给我写信?爹那边……”
说到这里,他又噎住了。
能怎么样?肯定不怎么样。
沧溟散人摇了摇头,拉住钟长静的胳膊,说:“你别操心你爹……咳咳……让娘看看,怎么受伤了?”
钟长静摸了摸手肘,卷起的袖子下,爬着一道扭曲的白痕。他不自在地把手抽回来,笑道:“不知什么时候刮到的,都快好了。”
沧溟散人望着他,温柔而哀伤地蹙着眉:“长静,你在这里住得惯吗?”她捂着嘴咳了几声,说,“能不能带娘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钟长静忙说:“我和别人住一个院,只怕别人不愿意。”
沧溟散人叹了口气:“连独门独院都没有吗?”
钟长静抿了抿唇:“有得住已经不错了。娘,您真的只是来看我吗?”
沧溟散人看着儿子,秋水般澄澈的眼里,仿佛望着一个遥远的人。
她哂笑一声,说:“那娘就不绕弯子了。长静,你要不然,回你师门去吧。你师父刚判了秋后处斩,你是首徒,虽然叛逃了,山门里却没有能替你的角色。此时回去,娘陪你一起坐稳掌门之位,何必跟着一群年轻孩子胡闹呢?”
“我不回去!”钟长静转身作势要走,却终究不忍心,背对着母亲,一手扶着杏花树,硬邦邦地说,“娘,我这么背叛他们,成个什么人了?”
沧溟散人说:“岳衡山是东三州第一大派,你做了掌门,能做的事比现在多太多了,到时候你想下山也无妨,想不清修也……”
钟长静打断道:“娘,爹是不是被庆亭胡氏放弃了?”
沧溟散人愣了愣,忽然咳嗽起来。钟长静连忙转身扶住她,急道:“家里到底怎么样了?娘,你的身子怎么也……”
沧溟散人直起身子,气声虚弱,说:“用不着你操心大人。”
但是不用多说,钟长静也明白了。
他家本来就是因庆亭胡氏而兴,赫赫扬扬一百年,如今撞上皇帝要整胡氏,覆巢之下,他家就成了第一个摔碎的鸟蛋。
钟长静沉默片刻,忽然说:“娘,你要不然到杏花渡雪来吧。”
“什么?”
“我认真的,娘。”钟长静一把捉住母亲的手,“别看我们这里吃穿用度不怎么样,可没有那么多如履薄冰的事。娘,我……”
“这话更是糊涂!”沧溟散人长长叹了口气,失望道,“算了,看你一切都好,我……咳咳……这便走了。”
“娘!”
沧溟散人只顾转身,往山下走去,钟长静在她身后默默跟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杏花满地,落白入泥,钟长静只觉得那春风吹得自己手脚发冷,心里坠坠地疼。他正想再说些话,却听见右边有人喊道:“那位妹子!”
沧溟散人回头,只见方才船上遇见的妇人顺着路走下来,正笑着朝她招手:“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怎么这就走?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吧!”
钟长静忙说:“多谢费心,我娘就不留了,她……”
王氏说:“小侠士,你妈走了多远的路,又生病,就是为了来看你一眼。你不厮留,反而赶她走,这就不对了。”
钟长静有口难言,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白。沧溟散人说:“多谢夫人,但我家里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王惠君却把她一拉,就往山上走回去:“现在出发,半夜却又在哪里落脚?走吧走吧,今天在这里休息一夜,能有什么事呢?”
钟长静咬咬牙,想追上去说清楚,江玉镇却不知哪里冒出来,也把他拉住,小声说:“你让她们去吧。”
钟长静欲哭无泪:“钟家人,在这里?她是好心,我还要脸呢!”
江玉镇却拖着他到树后,说:“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怎么说?”
“你娘这次,是来劝你回家的吧?”江玉镇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神色,拍了拍钟长静的背,“你说一万句,不如让她自己看看,她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钟长静叹气:“我只怕她身份暴露,惹来众怒。”
江玉镇说:“你别管这个了,实在不行,御剑跑呗!何况朱颜剑主和朱鹤闻都在。但是这个机会可不多见。”
钟长静还要跟上去,江玉镇又阻止道:“你让她自己去体会。至于你,你那盆豆角还没择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