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摇了摇头:“除非有人能逼凶手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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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微云带着贾令颐抓获的人回到府衙时,严度正埋着头在公案堆里睡觉。大家都熬了一个大通宵,严度才送走韩太守,争分夺秒眯了一刻钟……可他却感觉自己睡了好几个时辰。
人在心绪不宁、睡眠不足的时候,时间就是紊乱的。严度一边想着“到底谁说的才是真话”,一边逼迫自己“再不睡小心累死”,乱糟糟之间,被拖入了纷繁的识海。
恍惚梦中,严度梦见了自己被关押起来,翻来覆去地审问,最后一碗毒酒灭了口,死在天牢里。下一刻就掉进他故乡太守府的宴会上,他一刻不停地绞尽脑汁,拼命写着恭维上峰的诗,企图让上峰看自己一眼。他又梦见启蒙老师,那老人面目模糊,腰板笔直,正一尺一尺地打他的手心,说他心思浮躁,还真以为自己是鸿鹄。
那声音其实是慕微云走路时,朱颜剑鞘和长命锁相撞的声音。她把严大人叫醒时,严度面有菜色——噩梦把这个觉搅扰得近乎于无了。
慕微云背上的伤口直发疼,也想早点回去休息,说:“严大人,辛苦了。”
严度眨了眨眼,感觉睡得头重脚轻,浑身发热。他抓起桌上的茶——冲淡到只剩白水泡茶根的——咕噜咕噜灌下去,戒备地问道:“朱颜剑主,你们去哪了?”
慕微云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防起来,也没细想,交代了前因后果。严度闻言,沉思道:“你们把那人带回来了?”
“就在外面。”
严度神色几经变换,还是没把韩太守的话说出来。他叹了口气,说:“你们睡在县衙里也不舒服,我叫人去城里最好的客栈开了几间房……朱颜剑主,你们先歇息一下,再继续查案子吧。”
从昨天白日撞鬼开始,所有人都身累心累,先是找尸体、再是夜探摘星楼、又是连续审讯,铁打的也撑不住,何况严度此前查账、慕微云等人赶路,都是连轴转了许久。所幸尸体找到了,凶手也找到了,后面漫长的梳理都可以歇口气再来。慕微云当下答应,心想:严大人还挺仗义的。
周修齐在家,江玉镇不知跑哪去了,慕微云和朱鹤闻就在门口分手,各自洗漱睡觉。这家客栈果然当得上“最好”二字,床铺柔软,窗明几净,还熏着淡淡的安息香。朱鹤闻上榻后,却辗转反侧,没了睡意。
严度不是那种周全妥贴的官员,之前他们在府衙落脚,也没人提出异议。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让他们住客栈?韩中流的家丁被抓来了,以严度的性格,一定会立即升堂审问,为什么不让慕微云旁听?
除非,他不希望慕微云时刻呆在府衙里。但他也不好赶人,只好委婉地把他们支出去。
他和周贤……都提防她。为什么?
朱鹤闻越想血越凉——难道那批东西和慕微云有关?
能有什么关系——太子吗?
不是没可能!
这批私兵到底是哪来的、要给谁,这些都要花很长时间来查。显然,无论幕后之人是谁,都提出了太子有可能是主人的可能性。因此,严度必须提防慕微云,独自去查这个案子,不能马上把韩家父子捆起来送京城去。
这只是个拖延时间的把戏而已,只要花时间盘查私兵的来处、数量,就能确认是太子还是楚王——可他们要拖延什么时间?
就算没有这事,姓韩的也一定会死。那他在等什么?
朱鹤闻这样想着,思绪被缓缓搅进了梦乡。
三个时辰后。
他倏然惊醒,窗外华灯初上,夕阳满地。
白天已经悄然过去了。
他下床洗漱,带着伤药去了隔壁。慕微云还没醒,但显然睡得不安稳,疼痛扰得她满头细汗,枕头被攥得皱巴巴的。朱鹤闻打开窗户,让夕阳缓缓流进来,然后轻轻抓住她的手,固定住到处乱动的她。
过了一会儿,慕微云自然醒来了。她一睁眼,就看到朱鹤闻笑眯眯地坐在床边,换药的纱布、清水都已经备好,夕阳正温柔地照着床铺。
她深深吸了口气,叹道:“我做了好多梦。”
朱鹤闻帮她把濡湿的被子掀开,换了干净衣裳,叫她翻过来趴着。他点了几个止痛的穴位,一边上药,一边安抚道:“我知道,你最近身体不好,想得也多。”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防着我。”
闻言,朱鹤闻的手顿了顿。他轻轻地把十指放在慕微云发间,一扯红绳,拆开了她睡觉也不愿解开的发髻。十年漂泊,她早就不再是那睡前还要打理头发、保证自己睡得舒服的小姐,她总扎着发髻,就好比枕戈待旦。
慕微云觉得头皮一松,有种雪融化时那种酥酥麻麻的放松感,连带着心慌也少了几分。朱鹤闻为她慢慢篦着头发,因说道:“你觉得,这批私兵是给谁的?”
慕微云想了想,小声说:“楚王。”
“为什么不可能是太子?”
“太子当得好好的,只要他自己不作妖,陛下会保他登基。”
“那……如果有人借着太子的名义呢?比如……”朱鹤闻顿了顿,“令兄?”
慕微云沉默了。显然,她也不确定。
虽然她作为朱颜剑主,搅得天翻地覆,但她总觉得,自己在兄姐面前就像个单纯的孩子一样。他们俩都是心如万丈幽海,分别替慕微云背好了“谋生”和“弄权”,到现在,慕微云只看得清他们的背影了。
当年的细节,两人就像父母一样,一点儿也不向她透露,纵容着她不回头地朝着广阔天地奔去……那么他们到底会不会利用太子去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