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姝媛冷笑道:“你配和我谈条件吗?拉下去,上脚镣!”
随即,她一个手刀放晕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朱鹤闻在后颈的酸痛中苏醒。
他似乎被锁在某个小隔间里,周围都是镂空的木制花窗。周围寂静无声,已经进入深夜,只余簌簌落雪,映在莹莹石灯前。低头一看,他确实被上了一副脚镣,只是用料一般,只要能找来宝剑,就能砍掉。
想到这里,不顾周身疼痛,朱鹤闻立刻跳起来寻找利器。然后他就看见了隔窗外躺着的那个女人。
她一身赤红,满面淤血,双手交叠在小腹,压着一柄宝剑。
那是慕微云,和她的朱颜。
朱鹤闻睁大了眼睛,两行泪冲破眼眶,滴在窗框上。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撞上了木栏。平时看着轻薄的木窗却纹丝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朱鹤闻才听见铁钉松动的声音。他猛地一推,木窗轰然崩塌,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慕微云床前,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没有脉搏、没有温度。没有生息。
她闭着眼睛,沉沦在六十年的预言之中。她的确不是那个天命之子,只不过是滚滚车轮碾过的虫蚁里,第一个螳臂当车的那只。烟尘寂灭,惟余寒蛩哀泣,物伤其类。
忽然,透过两人交叠的双手,朱鹤闻受到了一点温度。就在他不敢置信、欣喜若狂时,他发现那不是慕微云,而是朱颜的温度。他小心翼翼地将朱颜从她手中抽出来——
刹那之间,光华大盛。他在那光中见到了第一任朱颜剑主,那人从一个普通的铁匠铺取得朱颜,斩下了海兽的头颅;杏花渡雪的主人临终前握住妻子的手,将惊世名剑心甘情愿托付给一个寻常老妇。
他看见方辞镜拽着红绸一跃而下,从朱雀台上夺走蒙尘多年的朱颜;他看见慕微云在逃亡途中忽然拔出了母亲的佩剑,小女孩还不明白,慕尘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见慕微云将朱颜楔入大阵前,犹豫了片刻——只有片刻——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决绝地注入了所有灵力。在那一瞬间,她抬起头望向朱鹤闻——
朱颜属于你了。
她似乎想这样说,却只是微微笑了。
三千世界、万万生灵,只在一息之间生发覆灭。清醒过来时,朱鹤闻当机立断,一剑砍下,脚镣断了!
他再也感觉不到身上的伤痛,背起慕微云的遗体,一手持剑,杀了出去。
容姝媛是三剑主之一,自然感觉到了朱颜认主。她披衣提玉壶而出,拦在朱鹤闻面前。朱鹤闻望着她,低声道:“师姐,多谢。”
容姝媛冷笑一声,飞身上前。
还没等朱鹤闻接招,横里飞来一枚棋子,竟然硬生生将玉壶打偏了。只见江玉镇站在树下轻笑一声,对容姝媛说:“放他走,我们打过。”
容姝媛敢对朱鹤闻下手,却对江玉镇有些本能的畏惧。朱鹤闻则是彻底被钉在了原地,看向那张熟悉的脸,嘴唇嗫喏片刻,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兄,走吧。”江玉镇没有回头看他。
*
正鼎三十五年的初春,坡头村下了第一场寒凉春雨。这场雨湿润了整个杏花渡雪,将满山盛放的杏花浸入寒冷的空气中。
这一天,曹家的小女儿醒得格外早。她刚出门一看,便惊奇地跑回来,喊醒了所有人。
不到半个时辰,全村都起来观赏这幅盛景了——不知为何,一夜雨后,杏花渡雪浅粉的杏花,竟然全部变成了艳红色!
轻雨如烟,红云如霞。不知是谁喃喃道:“难道她真的成仙了?”
“不可能,昨日我亲眼见到朱鹤闻道长带她……带她的遗体回来埋葬啊。”
“有什么不可能?”曹敬拄着拐出来,任由细雨打湿了枯草般的白发,“苌弘化碧,自古有之。想来云女之说,实有此事。”
血红的杏花林中,朱鹤闻与慕微云双手交叠,施术一夜,终于是层林尽染,犹如仙人垂迹。遥想当日,慕微云滴血戏赠红杏之事,虽然一年,已经恍若他生。
掩盖上最后一抔湿土,将墓碑刻好,磕了三个头,朱鹤闻下山离去。墓碑上写着:
故
云中慕微云 正鼎十年生正鼎三十五年卒
延州朱鹤闻 正鼎九年生
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