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夜将尸体丢回牧云客住宅前的时候,就想过了——他和牧云客总会再有一次剑拔弩张的对峙。
牧云客的眼神如平原静水,缓缓微波:“这样耗着对双方都没有好处——许部长,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
许明时却笑了,坐直了些,似是饶有兴趣地问对方:
“审议长,那晚是你先开的枪,昨晚的人也是你派来杀我的。你应该知道,你杀不了我——也暂时不能杀我吧?”
“我既然敢独自来找你,就说明没什么可被你抓住的把柄。要合作,审议长能给我开什么条件?”
许明时是猜的,但八九不离十。如果牧云客的最终目的是拿到U盘,他杀了许明时也没用。
“许部长想要什么?”
牧云客气定神闲,指尖在扶手上轻点。
“我知道,你和你的伙伴——是‘草木’吧?”
许明时手几不可察地碾了下衣角,十分淡定:
“看来审议长已经查过了。但——是不是没有查到结果?”
没有贵族会把家里的草木放养在外,私逃形同背叛。一旦被发现,家族都会不遗余力将其杀灭。他们现在能如此太平地呆在学校,只能说明——牧云客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牧云客并不恼,加码:
“我可以保证,无论以后谁家来找你麻烦,你都只会是自由的。”
“审议长,我本来就是自由的。”
“你们?”
“是的,我们。”
许明时坦然地看向对方,无论牧云客是否惊诧于二等公民居然说自己有人身自由。
牧云客盯了许明时几秒,才缓缓开口:
“但是我可以保证你们是安全、且自由的。”
许明时面无表情地认真思考数秒,只问他:“无论哪家?”
“只要你不是皇室内卫。”
许明时笑了一声,起身告别:“我再考虑吧。”
“任何条件,随时有效,想到了就来找我。”牧云客坐着没动,半撑着头抬眼看他。
许明时的目光落在牧云客左手腕的缠绕着的银链上。
似乎是项链,很细的一条,绕了几圈搭在手腕上。此时顺着主人的动作垂下来些,像是宠物银蛇。
“饰品不错。”许明时说。
“许部长,”牧云客也笑,指了指对方袖口露出的半指染血纱布,“注意身体啊。”
许明时不动声色地讲左手背到身后,将袖子扯得更低:
“谢谢审议长关心。”他的笑容无懈可击,“审议长的手下,也要招更得力的才行。”
他刚打开门,就看见江浩南就行色匆匆地从后面飞奔过来。
江浩南不用参加会议,只穿着最简单的T恤长裤,满头大汗,脸色铁青。会议无关人员不得进入会场,连郑佳期都进不来。
江浩南是挂了实践工作部一兄弟的工作牌进来的。看他的样子,许明时知道,肯定是千方百计打电话发语音都没动静,这才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那么,是找到了吗?
许明时已经顺手把门带上了,审议厅内没什么动静。江浩南跑到他跟前,看了一眼紧闭的审议厅大门。许明时拉他:“别在这说。”
然而,江浩南却一秒也等不了似的:“找到了。”
许明时看他脸色不对,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江浩南却只掏出手机,翻出刚拍的图片。
大片的血迹铺在背光的山坡上,几乎看不出秋草的灰白。最活泼的生灵已经了无声息,有的挂在枯枝樱花树上、有的吊在外置水管上,像迎风的旗。
哪怕是许明时,大脑也空白了几秒。以至于他没反应过来——审议厅的门开了。
牧云客开门便看见许明时愣在门口。顺着目光,他也看见了手机上的照片。恰好的,他也认识。
许明时抬头看见牧云客,迅速把手机熄屏塞回江浩南怀里。不知是不是许明时的错觉,牧云客皱起眉,嘴唇紧紧抿着。
“全部?”牧云客问。
许明时依然看着牧云客,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却犹豫着没有开口。
江浩南先说:“是……”
“还没有找到。”许明时说,“只找到了一只,其他还不知道在哪。”
“谁干的?”牧云客看向许明时,平静得似乎没有任何感情。
“还没查到,在调监控。”江浩南也说。
牧云客只一点头,看了两人一眼,示意如果没事,他就要回去了。
许明时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睁睁看着审议厅的大门在自己眼前关上。
江浩南拍了拍许明时的肩。他还要去处理后续事宜,后山那副样子绝不能扩散到学生中间。李东月和莫青屿一直在后山帮忙,保卫处这会应该也到了,得有人去多看着。苗文雪和许明时走不开,筹办方总得有一两个人能跟两位少爷说上话,他们得在会场待命。
“先别跟小孩说。”走出大学生活动中心大门,许明时说。
景廷大学近山靠水,小动物格外多。草丛里有刺猬野兔,路上常见野猫。总在学校里乱跑,一到秋天就生一窝,隐蔽处都是饿死病死的尸体,看着怪可怜的。在无数次投诉过后,学权在后山找了个被遗弃的集装箱,搭建起临时猫窝。打疫苗、上编号、喂猫粮;小孩正式成为进学权后,每日喂猫任务都是他们轮流去。
许明时忽然沉默。微凉的秋风居然残忍地将回忆带给他,捎走面上最后一丝热意。
去年秋天,有投诉说一只大猫——一只大玳瑁,要生孩子了。学权一群人,深山野岭、深更半夜的,连出去的车都找不到,一群人窝在这里在这给猫接生。
三只小猫。许明时也不知道猫妈怎么分配的毛色,一只异瞳纯白,一只是小玳瑁,还有一只小奶牛。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品种(也不像是一个爹),几人在寒风瑟瑟中争论其父是什么品种,热火朝天。
小猫长开以后,倒是能看出来都是长毛猫。几人都觉得小汤圆最好看,许明时却比较爱那只小奶牛。小奶牛面相极其端正,耳朵尖尖上有两簇细毛。温顺内敛,比起它姐姐调皮捣蛋日日上树滚落叶一身泥,小奶牛更喜欢绕在人周围跳一跳够逗猫棒。
可惜再也不能了。
许明时的面色在转身一瞬沉下来。
综合办公室的李芊婉宁恰好打电话来。她不敢去找牧云客问行程安排,硬推了许明时去。
“审议长怎么说?他去听哪场答辩?”
许明时面无表情地简单回:“他哪场都不听。不用准备他的东西。”
李芊婉宁一噎,显然没有信许明时的鬼话。
许明时也不在意,他挂了电话往外走,直接去四楼学权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