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时眸心动了动,语气平平:“最近学权太穷了,还以为学姐给我们留了多少活动资金。”
牧云客一噎,显然是不信的。
许明时也看出来了,于是认真换了个措辞:
“好吧,是因为实在忍不了校会的秃头秘书长郑佳期——就是你们家那个。他克扣校会的钱,又在共享商圈的事上下绊子……听说那时宝珠学姐出事之前就在查这件事,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
虽然有点牵强,但好歹是符合少年人心性的。牧云客就没多说什么。
送走牧云客,许明时直接去了警局。
王都的夜风总是凉得透心。
许明时去见李宝珠的这晚,月光如同寒霜铺了满地。
在“见亲人”这件事上,许明时大概是没有“下一次”了。
“你是她的紧急联系人……但没有留电话号码,只有名字。幸好你也在这所学校。”
昨晚那位庞警官通过北区办主任赵拓找到许明时,开门见山。
死因是心脏贯穿枪伤,遗体被冷冻了不知多久……警察们并没有继续查下去的意思,话里话外告诉许明时:这是个意外,也只能是个意外。
“她失踪在四年前,而四年前共享商圈那事……对不起,但我们不能继续查。”庞警官这样告诉他。
似乎是为了表示歉意,庞警官递过另一份报告。
“这是什么?”
“因为你是她学生档案上唯一登记的紧急联系人,而上头只允许通知她的直系亲属……所以我先做了鉴定,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有这样,这消息才能顺利传到许明时手上。
庞警官意有所指:“这次会议厅枪战的死亡人数是35人。”
许明时居然有些紧张。他看见自己捏着那张纸的地方有些湿了,才发觉大概心律不齐得过分,手都冰冷。他已经大概从庞衷的态度中猜出结果,但要真正亲眼看见还是让他有些胆颤。
不是的,他不是紧张。许明时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是在害怕。
同源异型基因对的遗传个体、一对异性遗传个体……一堆生物术语,许明时直接跳到最后的结论:
对比样本有极高可能为同一父母所生。
有什么在脑海里绷断,又像是有什么串联起来。
是真的。许明时眼眶有点热,空荡地泛着酸。
他早该发现的。
那时许明时只把李宝珠当成要人安慰的小妹妹。
这样小的女孩子,哭起来没有轻重。许明时害怕被发现,低声赶她走;她也不闹,安静地拉着许明时的手告诉他:那个看守的从来不带伞,雨夜他不会出来巡……
虽然个子看着小,却比自己沉稳些,许明时想。
雾蒙蒙水淋淋的雨夜,潮湿得衣服都是软黏的。或许是气温降低了,或许是许明时没有更多被子……他没有再反对。
有多少个雨夜,他们就有多少次相聚。那样拥抱的温度,原来就是“亲情”。
身体似乎在自动回忆着以往的温暖,一点点回升又迅速落下,全部降为零下冰冷刺骨的寒。与他私藏的所有回忆、学权里提到“李宝珠”的每个瞬间碰在一起,撞得脆响,在许明时心里回荡。
“你还好吗?”莫青屿给许明时递过一杯热茶。
水有很重的自来水味。许明时的眼睛干涩得厉害,提不起力气。
“还好,只是……没想过她居然是我亲生姊妹。”
莫青屿也很疲惫。学生会的人这段时间光在廷宝山跑了,根本没做任何其他事。
“她被宋灿嶂带走之前,我们还见过。”莫青屿面色沉沉,“不过十年了……我也看了学权的大合照,我就认不出来这是当年的小女孩。”
“也许这也算某种过期的心灵感应。”
莫青屿静默一会,还是问:“真的不告诉其他人?”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许明时抬起头,仔细看着面前的李宝珠。
许久,他才抬起头。
“我的……至亲,”许明时居然机械般笑了笑,对莫青屿说:“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我们学校。”
他把亲情排在最后一位,理由和莫青屿一模一样。
他没有感受过亲情。对亲情没有任何具体概念。亲人之间是怎样相处的?是以什么心情?许明时完全不知道。以往没有感受过,未来也不会有……那时,他对“亲情”完全无感。
只是现在,他和亲人隔着一纸解剖同意书的现在,他又想起儿时平房角落里的细微哭声,想起颤抖着拉他的手的狼狈小姑娘。
现在,对方穿着一身蓝色裙子,似乎有点湿,头发上带着发卡,几乎被泥土糊得看不出来。
皮肤异常苍白,有腐化的迹象。她身量不高,脸更是嫩得像高中生。如果不提年龄,看起来倒像是许明时的妹妹。双手手掌上是大面积的烫伤,指纹和掌纹都被暴力消磨掉了。
额角有长长的一道割伤痕迹。经过恶意尸检或是毁坏后,连原貌都看不大清了。
但她是李宝珠,许明时知道。
人的记忆是逐渐消亡的。许明时从眼前面目全非的少女中拼凑自己血肉至亲的模样,眉毛与他一样,都是英气凌厉有棱角的眉毛。
眉形相似,颜色却比他的淡些;眼形更圆,鼻和唇都小巧些,脸还有些婴儿肥。
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是跟自己一样的深棕色吗?
许明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警局的人不许他们带走李宝珠。放他们进来都像是仁慈。
莫青屿出去看着火。室内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外面似乎下起了雨,许明时恍惚听见了雷声。
一场秋雨一场寒,王都的冬天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