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厅后门有通道直通火化室,几分阴冷,空荡得有回声。有专人推着车,许明时跟在李宝珠身侧,一路走过狭窄的走廊。学权几人缀在几步远,牧云客关慬跟在后面。通道里只听得见轮子划过地面、偶尔卡顿的刺耳声。
火化的地方只留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窗口,里面黑黢黢的。
许明时看了一次,就不敢再看第二次。他感到从心底翻涌而起的反胃,可他胃里空空如也,不知是胃酸还是胆汁,烧得他胸口生疼。
工作人员将李宝珠放在平台上时,问:“家属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苗文雪和莫青屿都走开了些。许明时走近一步,轻轻搭了搭李宝珠的手。
“我保证……”许明时说,可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哽得说不下去,最终只剩下几个字。
“你放心。”他在心里说。
火化的时候,为什么会有声音、为什么会有味道呢?许明时无端地想。
如果是安静的就好了,如果是完全没有味道的就好了。他明明是第一次听、第一次闻见,却觉得自己终生都忘不了了。
或许是许明时的脸色实在太差,李东月半拉半拽的,哄着许明时出门,莫青屿和苗文雪跟着。
路过关慬时,苗文雪的脚步顿了顿。
“这里我看着。”关慬朝她点头。
苗文雪没多话,也朝牧云客点了点头,出门去了。
空气中扬起点青草的气味,傍晚有雨。许明时出门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有人撑着伞站在火化厅门口,望着一缕飘飘直上、化在雨中的青烟发呆。
“文一鹤学姐?”苗文雪道,“您怎么来了?”
文一鹤转身,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中隐得只见一二。她指着火化厅门口站着的人,说:
“不止是我。能来的,都来了。”
莫青屿看见学权大一的小孩,基本都在,乖乖站在角落里;也认出和她一届的学权成员,他们没留任,莫青屿也很久没看见过了。还有些不认得的面孔,大概和文一鹤同事过,如今已经大三大四的部门成员。
苗文雪转过身去,她有些失控,再看下去怕要比许明时还失态。
文一鹤温柔地揽她进怀里。
墓地是许明时选的。选了一个能看到花海的位置,又常被太阳照到,不会冷。
许明时老家那边,管入葬叫“上山”。墓地确实在山上,一个个墓碑环山盘旋而上。位置其实很狭窄,很多人只能举着伞在下一层等。
李宝珠不信教,没有子女父母,葬礼没有什么其他仪式。把面上的石板掀起清理干净内匣,将骨灰盒放入封好,就算完成。工作人员掀起石板,内里不大,很凉。连着地底的寒气和空气中的湿冷,要许明时一口一口含着吞咽下去,渗得骨头缝都透着寒颤。
下着小雨,莫青屿替许明时撑着伞。许明时蹲在小小一方墓地前,只觉天地狭窄、无处容人。
他抱着骨灰盒,拿着白布擦落进坑中的雨滴。擦完一处,又有雨滴落下。无穷无尽,怎么也擦不完。李东月和江浩南挡在两边,挡住了风雨、也遮住了四周的光。
苗文雪根本看不清面前人在做什么,她哭得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这天像是应和她,起风也往她面上迎。文一鹤揽着她也无济于事。莫青屿看不下去,把伞递给李东月,把苗文雪哄到一边。
众人一个接一个致礼,将花放在墓碑前。
九月的花海。
许明时往回走的时候,好似看到一道影子极快地掠过去,隐匿在人群中。他的心剧烈地颤了颤,很快意识到那是谁——任佳佳。只是恍惚一眼,他又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无论之后他怎么看怎么找,都没有再看到任佳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