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姗没忍住笑出了声,任家恩拿本子挡住脸笑得颤抖。
在座都清楚,郑佳期自从当上学生会秘书长就在申请基金委员会成员的位子,每年的基金会议前后必会在部长团会议上大吹特吹他的功绩,辱骂基金会议有眼无珠、不会选人。莫青屿的讽刺,一句话就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除了郑佳期。
他的脸都快憋成猪肝色了,喉咙里咳痰一样的声响更重了,好像随时会吐出一口脏东西。
李东月难得面无表情,他颇有些矜傲地晃晃手机通讯录界面:
“难得接待一次,还是会议主场,委员长和审议长都留了联系方式,还说有问题的话,随时给他打电话呢。”
这话当然是诓郑佳期的。牧云客和关慬的防护保密机制堪比国宝级文物,在场也只有许明时有牧云客的工作电话,可能还得等他秘书接了再转告。郑佳期万年不破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线破绽,他看向许明时,似乎在验证此话真假。
许明时顺着他的目光打开手机,点开通话——
“嗯?您需要我们现场询问吗,我现在就可以拨……”
“不必了。”郑佳期说,“学权待会留一下,我单独跟你们说。”
“老东西。”莫青屿在心里把这个装模作样的油腻男人骂得狗血淋头。
江浩南十分客气又平静:“‘校学生会都是一家人’,这也是您说的,有什么事是非要私下说的?”
在座目光都看向郑佳期,戏谑地、大仇得报般的,等着他的解释。连主席团也不发一言,沉默地看着他。
郑佳期从来都是占上风的一方,今天第一次感受到被“群狼环伺”的孤立无援,他被激怒了。眉毛倒竖,会议记录本重重拍在桌面上,训斥道:
“一个名字而已,报错了就报错了,用得着这么斤斤计较吗?自强社也是校学生会的一员,是你们学权的一员!提案交上去,谁去会议不一样?不都是校学生会受益、不都是景廷受益吗?”
在座显然已经听过他不少此类滔滔不绝的道德绑架论,面无表情地合上自己的会议记录本。
“学权获得了第二基金额度,这是整个学生会的荣誉!不是你们一个部门的功劳!指导部多少老师为了这点事跑前跑后!你们的数据不是问谢老师要的?调查问卷不是请谢老师看的?哪怕是这样,学权拿到项目居然直接给了北区办!这对校学生会来说,是多大的损失!”
不止李东月一个人觉得莫名奇妙。学权拿下基金,项目工程本身是外包的,校学生会还守着这点后续干什么?总不能让校会全体轮流去监工吧?北校区办公室就是当初设计、建造校区的主力,也是主管北校区的行政,交给北区办,学权没有人觉得不合适。
许明时冷淡地看着郑佳期毫无支撑点的义愤填膺,内心没什么波动。
指导部的谢静老师还怀着身孕呢,看到学权来找人几次都没找到,主动帮忙看策划案改问卷提预算,就是不知道秘书长当时在哪。
“所以我们的指导老师写的是谢静老师,”莫青屿把外套脱在椅背上,轻描淡写道:“哦~可能是系统问题,不知道后面为什么变成了您的名字。我们怎么好意思劳烦您呢,哪怕是惊动了委员长也改了回来。”
郑佳期显然不知道这件事,瞪着眼睛看莫青屿,他还等着优秀指导的证书放到他办公桌上。
许明时看了苗文雪一眼,对方略点了点头。
“你们……”郑佳期看了一圈,指了一圈,“哪里还有学生干部的样子!简直是强词夺理……”
李芊婉宁已然有些不耐烦了:“学生干部,称不称职是学生说了算,不是别人说了算。”
基金会议场地报销都还没过秘书长的审核,拖着一帮部长、部员垫付的钱算什么本事?李芊婉宁绝不可能给他好脸色看。她也没想再求着这个土黄色大窝瓜,反正都是指导部的章,大不了去问谢静老师审核。
——要是谢静老师是秘书长就好了。李芊婉宁忍不住想。
说不过学权就算了。学权日日跟老师们打交道,同后勤部门、北区办的关系比郑佳期一个行政老师还亲近,精通老油条们的拖字诀和糊弄学并能从中找到可探寻的空隙。但综办——综办不过是校学生会的对内部门,直接对郑佳期负责,郑佳期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综办占了他的上风。
“你又来掺和什么?”他皱着眉望向李芊婉宁和吴子蹈。主席团都是他一手选出来的,综办出来的主席杜磊还坐在这呢,郑佳期就不信这几个小崽子还敢反过天去。
“舆情监测系统显示,近一周北校区学生对校学生会评价好感度整体上升九个百分点。”吴子蹈说话有些紧张,第一反应却是支持李芊婉宁。他声音越来越低,还是坚持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婉宁说得没错。办活动、做实绩才是校学生会的生命线。”
舆情监测系统,是信息中心研发,与校园网实时联动的系统。学生使用学号登陆校园网,相当于实名冲浪。无论在哪个平台,跟谁聊天,关键词捕捉都能准确无误。许明时所知,这个系统既然存在,那么校园网之下的所有信息,账号、密码,界面、操作……都在信息中心的掌控之下。
不知是学术科技部哪个学长学姐,也给校学生会开了一个端口,权限很小,只能在平台上浏览关键词及其频率。学权用以监测各后勤部门近期的工作缺陷漏洞与同学们的需求所在,其他部门也大多引其作为办活动的灵感与依据之一。
对关键词“校学生会”的舆论监督涨落,甚至可作为年末工作报告中的实绩考核项。
杜磊沉沉地看了吴子蹈一眼,却垂眼不语。李芊婉宁得到了某种信号,再接再厉:
“办活动当然是生命线,可生命之源都快没了——基金会议的尾款到底什么时候能报?”李芊婉宁点了点她整整拿了一个月的基金会议预算单和报销单。
“十佳歌手的预算批复,什么时候能给?”吴梓龙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媒体装备的报销单在您桌面上压了小半年了。”媒体的王晨昭说。
实践工作部的部长们听其他部门动辄成千上万的报销单,看了看自己手上两三百的车费钱,也默默跟着叹气。
李芊婉宁悠悠道:“我记得这账在综办手里的时候,不至于什么都报不起啊?社团都有学校的组织经费呢,校会的钱都到哪里去了?小活动咱们自己拉赞助,大活动的预算每年都有预留板块,不至于一年半载的,什么都报不下来吧?”
郑佳期脸色铁青,说不出一句话。
许明时听着跑偏八百里的话题,冷眼看郑佳期被逼问得一身冷汗却仍不发一言,心下知道,今日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郑佳期此人比任何一个后勤老师都难对付。后勤老师得看绩效,看为同学办了多少实事,年底要考评。郑佳期作为指导部一把手,直属上司是北区办,没什么考核标准,不出岔子就可以了。
许明时今日才从李芊婉宁的嘴里知道,学生会的账被郑佳期收了。
校学生会的钱一直由综合办公室管着。就算许明时在牧云客手上看到了电子账单上的转进转出,许明时也只是怀疑郑佳期偶有苟且,总怀有侥幸,觉得不至于全军覆没。
原先不知道郑佳期要这个项目给自强社干什么,但如果学生会的账和报销都挤压在郑佳期那,而又快到年底收账的时候了——
许明时心底冒出一个让他自己暗自一惊的想法。
他不会是想用基金会议的钱填账吧?
许明时在心底大致合算了下各部门的费用,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真有人会挪用这么大笔公款,他就不怕被发现?虽然不是什么重点大学,好歹也是王都直属大学之一。一旦被发现,革职都算小事,坐多少年牢才是他真正要考虑的,郑佳期真的敢?
许明时倾向于相信郑佳期是尸位素餐。大概是看到账单懒得报、看到策划案懒得审核。
但他心底却扎扎实实存了个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