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在黑暗中打斗的许明时,是什么表情?在观看台上威胁他时,又是什么表情?也像现在一样,乖得像等主人回家的小狗吗?
“许明时,”牧云客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许明时把梨递给牧云客,又被推回手边,才意识到这盘梨是给自己的。
他有些受宠若惊似的,却也没拒绝。香梨多汁,清甜脆口,许明时心里痒痒的。
吃完一块,许明时才说:
“不是已经跟牧先生说过了?没有变……”
“你自己呢?”
许明时愣了下,下意识回答:“我没什么想要的。”
“那你想想吧。想好了告诉我,随时有效。”牧云客根本没给他反驳的空间。
许明时真的很认真地想。他想起早上的梦,想起牧云客的伤。
“我想知道,为什么您要拒绝牧家给你的人?”
牧翼派来的人,虽然牧翼的爪牙,但平时确实是可用的。不说家族争斗那些利益,帮牧云客做事、保护牧云客的安全是绝对没问题。牧云客其实不必如此强硬地拒绝牧翼给他的人。但牧云客就是不惜与牧翼翻脸,不惜搏斗得遍体鳞伤。
牧云客手一顿,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许明时发觉了牧云客的不对,还有些惊奇。他甚少见牧云客表露明显的情绪。
后者终于开口,话却不成句,似乎难以启齿:“你……”
牧云客是真的很犹豫,许明时看出来了。就在许明时思考要不要换个问题时,牧云客终于组织好语言,慢慢地说:
“你还记得景廷后山的猫吧?我记得……是叫汤圆?”
许明时不知道为什么牧云客突然提起汤圆,但直觉他要说的不是轻松的话。
“是牧翼派人做的。”牧云客看许明时一眼,又垂眸。
许明时大脑空白了一瞬,倏然攥紧床单,手臂的伤口又渗出血。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不知道。”牧云客轻轻摇头。
可能有很多原因。例如牧翼想警告他不要反抗自己;或是换个方式告诉他:你在做的事情我一直知道;又或是告诫他,不能在外人面前透露自己的喜恶……理由太多了,牧云客根本数不过来。
“那是怎么知道是牧家的人做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就在许明时以为牧云客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割腕割喉放血,把尸体丢在最引人注目的地方,这是他们——牧翼手下杀手的一贯作风,目的是警告。”
人也好,动物也好,都是动脉放血。手腕不够,就割喉咙、股动脉。残忍又张扬,丝毫不担心有人制裁,是覃仁铄惯用的手段,牧云客十七岁的时候就见过了。
牧云客的手冰凉,手背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他抬起头,是许明时递给他剥好的橙子。
牧云客来的时候剥的,又回到了牧云客手上。
许明时脑子里却在想:不对。
有哪里不对,一定有一个环节被遗漏了。牧家人再手眼通天,可以监视牧云客的一举一动,可以毫无阻碍地进到景廷,但可以在短时间内无声无息地删掉景廷保卫处的监控吗?
论亲人的程度,那三只小猫也便罢了——他们见人就亲近。可就连警惕心很强的大猫们也没逃过。对景廷丝毫不熟悉的人,是怎么在半日内抓到这些往日里四处乱窜的猫的?
别的不说,能让不亲人的大猫主动出现的,就绝对不可能是学校外的生人。
“许明时,你问完了?”牧云客忽然说。
“嗯,问完了。”许明时点头。
“现在是不是该我来问问题了?”
牧云客带着些打量抬眼看他,许明时心忽然被揪紧,呼吸都放轻了些。
去之前,许明时就知道很多秘密绝对瞒不住。牧云客可能会感谢他,更多的却会是怀疑,许明时心知肚明。
许明时早就意识到,他可能永远失去和牧云客这样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可能再也没有这样平静的大学生活。他拥有幸福的时间太过短暂,以至于真到要失去时,心里居然生出丝丝缕缕的酸涩和重若千钧的压迫,如同命门被人攥在手心。
可是许明时没有选择。他没法做到眼睁睁看牧云客一个人回去,没办法对牧云客的任何苦痛作壁上观。
就像莫青屿说的,是他活该。那么多人倒在走向平常生活的路上,偏他固执地要走回头路,是该遭报应的。
于是,许明时又带着些视死如归的平静。
“这么紧张做什么?”牧云客看他眉头都皱起来,又笑了笑。
“没有紧张。”
欲盖弥彰。
哪怕知道许明时知道可能会经历什么,哪怕已经在心里全盘接受结果,他也没法不紧张。
牧云客现在在想什么呢?
昨日回来,看到浑身是血的许明时,牧云客又在想什么呢?
反监听监视能力极强、身手能在黑暗中单挑四十余牧家人的许明时,身世背景却极其清白——一穷二白。他从哪里学到的本领,经历过什么,跟家里姊妹是怎么分散的,他知不知道任佳佳的事……全是谜团。牧云客怀疑过许明时是哪家私养的杀手。但,如果是贵族私养的人,就不会有任何在公立学校学习的记录。
无论重查多少次,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许明时的学业报告和学籍记录正常、且齐全。
走访其登记的住址,邻里只说其家里父母早年就因病去世,只留他一人在狭小的出租屋。户主是个上了年龄的老婆婆,看他可怜,就留了一个房间给他。
与其他租客共屋檐,长年累月蜗居在不到五平米的房间里。
没有什么异常,牧云客只能拼凑出一个……无依无靠、靠邻里接济长大的,不知经过多少摸爬滚打考到王都来的——可称得上了不起的许明时。
这样的许明时,执着地为了一面之缘的小女孩、为了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场的账本,筹划思考很久、安排天衣无缝、受伤很重,也不知道开口要点其他的。
算了。牧云客看着许明时刚恢复点血色,此刻又泛白的唇,忽然觉得以前的事也没那么重要。
“许明时,你对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你说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是真的吗?
许明时听着自己的心砰砰跳个不停,手脚冰凉。
“是的。”
——我不同于你手下其他人,我不属于其他任何人,我只听你的;还有……我会担心你,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