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时从没见过人声鼎沸中的牧云客。随身的侍从不会超过三个,保卫都远远围着。他既不用上公立学校,也不用乘坐公共交通。见过最多人的时刻应该是贵族宴会——优雅从容的、现场演奏古典乐的、觥筹交欢的。
这样亲近人间烟火的牧云客,许明时还是第一次见到。
但牧云客有点反常。应该说,是出乎许明时意料的。
在许明时的印象里,牧云客多时是冷漠的。在社交场合,他多数时候只有点头示意,有微笑都算心情绝佳。牧云客没什么朋友,关慬算一个。许明时见过二人十分和平地待在一个房间超过半个小时——交流工作或生活。这已经打破牧云客私交时间记录了。
为什么会想和自己出来走走呢?还是单纯想交流景廷的案子?突然想考察一下民情、体验一下二等公民的生活吗?
许明时心里乱乱的,粗略评估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打算好了应有的反应和回复。
他看着牧云客向他走来。
头发乱了些,不知是不是被王都将入冬的风祸害的,有几缕垂在眉前,顺着主人的动作飘晃着。
许明时照着眼前人的样子,想象了一下对方在军校时的意气风发,不自觉也同样噙着笑了。
牧云客走过来,手却背在身后,突兀地来了一句:“许明时。”
“嗯?”许明时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
“想吃吗?”牧云客晃了晃手里盒装、已经切块,像面包卷一样的的驴打滚。
许明时盯着那一盒黄灿灿,似乎已经闻到了香味。他有些饿了,十分诚实地回答:“想。”
对方的笑容幅度似乎上升不少,又把手背后:“有条件的。”
哦?许明时有些意外。
看来今天牧云客的心情真的不错,还有心情和他玩游戏。许明时倒是乐意奉陪,点头应道:“好。”
牧云客有些意外地挑眉:“我还没说条件是什么。”
许明时从善如流:“那你先说。”
“很简单,”牧云客说,“许明时,你也叫我的名字。”
许明时愣住了,几次张了张嘴都没说出话来。
好像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牧云客还在等着他的回复,许明时从牙缝里憋出一句:“你……拿驴打滚当改口费?”
对方思考了一下,倒也笑着看向许明时:“不够吗?还是说你想要这家店?”
许明时:?我要这家店做什么?
他下意识摇头否认,牧云客却显然是误会了许明时的意思:“你想要这条街?”
许明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牧云客一手提着驴打滚,一手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应他:
“可以。”
许明时吓了一跳,理智告诉他、经验告诉他:牧云客不是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然而牧云客的表情和动作都不似作假,许明时生怕他真的因为一时兴起,明天就要上财经新闻,连忙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牧云客看他一眼,依旧没有放下手机,甚至还点开了联系人界面。
在他手指按到屏幕前一秒,许明时咬牙:“牧云客!”
奇怪的是,这次许明时的心没有发虚落不到实处的空乏感。只是猛地一坠,又被面前牧云客的笑接住了。
也许是被形势逼的,也许是两人相处得久了,关系也相应亲近了些。许明时觉得自己呼吸有些急促。
牧云客一顿,手机调转放回口袋。许明时越想越不对劲,颇有些疑惑,气得要笑出来:
“牧云客,你是不是在逗我玩?”
牧云客态度良好地摇摇头,把驴打滚盒子打开,一次性手套递到许明时手上:
“交易你情我愿。许明时,合作愉快。”
许明时有些郁闷,也不说话,沉默地咀嚼,吃得脸颊鼓鼓。
公园叫“太平湖公园”。往里走人少些,是绵延的古风回廊,又接水上舫桥。水面上有荷叶残枝,舫边栏杆上缠着小灯管,倒像是映在湖中的星河。天际与湖面交界处泛着最后一丝亮光,半轮月遥挂云边。
许明时靠在栏杆边,看垂柳乘风拂起波澜。
不过真的很好吃,许明时一口气吃下去三块,才想起不消化这回事来。黏糊糊,馅儿和皮都不腻,红豆沙似乎掺了点炼奶,简直是甜到了许明时心里。许明时觉得,自己会怀念它很久。
牧云客站在许明时身边,忽然问他:“许明时,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以后?许明时被带着些许凉意的晚风一吹,浑身就懒懒的。他仍不肯放下手里的糕点,心里也钝钝的不想思考。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许明时都是过一天活一天,可以考虑明天的事,但望不到明年的计划。
“给你当保镖好不好?我一定尽职尽责。”许明时说得半真半假。
牧云客不置可否:“我记得你专业学的是金融?”
金融专业,最赚钱的当然是去各大龙头公司,最稳定的岗在上议院证监部。可惜这些都是世袭的萝卜坑,许明时并不奢求。
许明时静静地看月色湖影,牧云客看着许明时。
次日,牧云客穿上军装礼服,主色调朱、玄色相间,繁绣木棉。塑形干净明了,配饰简约亮目。关慬则穿着他最喜欢的欧式宫廷风深蓝大衣,在卢奈堡接客下车。
一系列流程走过,关慬领着牧云客穿过花园走廊,到第二间门。
牧云客微不可察地往第一间门看了一眼——那儿是王宫内最大的议事厅。牧翼和一众要员,现在就在里面修改王国一众法案。
关慬敲响王宫会客厅大门,便有人自两边为牧云客开门。关慬没进,朝牧云客示意。
当今女王名为瑞丝槿,年龄不到三十,未婚。先王膝下有三个王子两个公主,瑞丝槿女王是最小的一个,比最大的姐姐瑛蕾小了十岁,基本是长女带大的。可惜女王的两位哥哥死在天驰战场上。唯一的姐姐也早早嫁了人,怀着孕听了噩耗,难产一尸两命。
牧云客听说过,那位瑛蕾公主嫁的还是他的伯父。真要算起来,瑛蕾公主还是牧云客的伯母。可牧家近些年根本不与旁支往来,那位伯伯听说也早就死在了牧家的内斗当中。
女王今日穿着一身白。重工刺绣金边,点缀暗红首饰。繁复的布料重叠,在阳光下居然熠熠生辉,衬得她玫瑰花般的面容愈加鲜艳。她今日到殿上来见牧云客一人,内侍皆站在阶下,替军官解下佩剑后便退到一边。
“女王陛下,臣今日归队。陛下安好。”
王座在三十六阶之上。牧云客半跪低头行礼,看不到女王的面容。她含着笑,仿佛圣音下临:
“欢迎。可上阶说话。”
女王对亲近的臣子有此礼遇,按照家世阶级,踏上的层数也不同。内侍官听到此言便知道二人要私下谈话,尽数退到殿外,偌大的会客厅只剩两人。
牧云客应是,军靴踏在铺了红毯的大理石阶上,在殿内有些沉闷地磕响。在王座下三阶,牧云客再次单膝致礼:
“女王陛下。”
女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牧云客便学乖了:“瑞丝槿姐姐。”
瑞丝槿这才微微一笑,问他:“假期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