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的郎君长得高大,身体结实,哪怕是跳舞,也别有风味。赵令徽给她递水时,悄悄捏捏她的手,提醒她的眼神别太过分。
在赵令徽给张望卿递到第二杯水的时候,第一场歌舞结束了,换人的间隙,听得对面一个粗犷的声音:“久听赵司马威名,不想只是个身材矮小之人,实在令人想象不到啊。”
接着就传来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张望卿咬肉的动作一顿,愤怒地看向说话之人,对方是个身量高大的汉子,长了一腮胡子。察觉到张望卿带着怒意的眼神,他毫不害怕地看回去。
冯珥抬起头,眸子里迸发了杀意 。
赵令徽嘴角挂着笑,给张望卿递过去水,轻轻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继续吃,不必分心:“将军看起来高大,那应当也不是读书之人,我若是跟将军讲晏子使楚之事,将军恐怕也听不懂。”
赵令徽在女子中身形不算高也不算矮,但扮作男子,在男子中身量算是矮的。
眼神淡淡略过那人,赵令徽继续道:“说古时的事情,将军可能不懂。但将军似乎不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仗能不能打赢,能不能取得天下,能力强不强,跟长相、身量,没有任何关系。”
赵令徽眸光深了几分,上下打量他:“我瞧着,将军跟项羽的身量倒是不相上下,为何打不过项羽呢。”
赵令徽脸上浮现疑惑之色,仿佛真的不明白,然后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嗷嗷,我明白了,是将军比项羽矮吧。”
对面人的脸色当即变得铁青。
赵令徽恍然未觉,沉吟:“我们家大将军,身量是不如将军,不如项羽,不如章邯、塞王、河南王、韩王、代王、魏王、赵王——哦不,是故赵王了,我们大将军为何每次都打赢了呢?这倒是我不懂了,将军可否给我解释解释,嗯?”
尾音微微上扬,若非处在夜宴上,听起来还有几分轻佻。
对面人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成了黑的,赵令徽还一副诚心求知的样子。
哪怕是粗人,他们也听得懂这话的讽刺和威胁之意——别忘了,现在汉军势如破竹,三秦、魏、代、赵已经灭国,下一个灭国的是谁,不言而喻。
臧荼坐在上面,听得最明白,暗自捏紧了手中的酒爵,道理归道理,可让他这个燕王听得心里不舒服。但看他手下这群平时耀武扬威的将军,此时吃了瘪,心里那一点的不舒服也被冲淡了。
张望卿在旁边听得乐了,肉也不吃了,就攥着酒爵看对面那人脸色脸色变了又变。
那人闷出来一句:“你不过是个无用书生,嘴上占便宜罢了。”
赵令徽捏着酒爵遥遥一敬,喜笑颜开:“多谢将军夸奖,书生只要嘴上占便宜就够了。”
那人本来怀着堵他的心思,却不成被他理解成了夸奖,脸色直接僵住了,把酒爵狠狠往地上一掷。
“怎么,将军想让我们手上也占便宜吗?”冯珥轻飘飘地道。
那人的脸色当即褪了血色。
冯珥的厉害,他们刚才已经见过了。
电光火石间,能反应过来有暗器,毫不损伤自己将暗器抓住,再扔回去,这需要极好的目力、耳力,除此之外,更需要极高的天分,就算是久经沙场的人,也不一定能做到。
挑衅的那人最终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
赵令徽唇角的笑意不减:“诸位,想必你们对我此来的目的都清楚。我也清楚,你们其中有对我不服的、不满的,这不打紧,赵某的职责,就是让你们明白当下的局势。”
乐者们有序地各自低退下,喧闹的大殿霎时安静下来。
“观今天下,虽有诸侯并立,实际上,无非就是汉王和楚王,我想这个,诸位都没有意见吧?”赵令徽扫了一眼大殿,神情慵懒,颇有俾倪天下的意味。
“说是诸侯相争,可谁,能有力量跟这二位一较高下呢?”赵令徽轻啜一口酒,“话虽说的难听,却是不争的事实。若谁有不满,不妨去跟这两位争一争,较个高下。”
众人铁着脸,没人说话。
“大乱之世,也是富贵之时,可是取得富贵,需要审时度势。今虽二者相争,最终的结局,无非是你吞了我,或者是我吞了你,天下归为一姓,这是大势所趋。”
“诸位既无与这二者碰一碰的能力,倘若不想上赶着送死,做他人的垫脚石,那就不能摇摆不定。摇摆不定,那就只能做刀下鬼。这个,诸位都明白吧?”
这次,赵令徽没有看诸将,而是直接看向了坐在高台上的臧荼。
其中最摇摆不定的,就是他燕王臧荼。他看起来乖顺,心里比谁都不服。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上辈子他就是这样。
臧荼眸光深沉,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