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过药后裴衍之精神好了许多,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秋露说着话:“你是有什么心事吗?还是说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秋露自知失态,慌慌张张地把溢出来的水擦干净,“王君说的哪里话,我能有什么心事,就是刚刚办事出了岔子,被管家责罚了几句损了颜面罢了。”
秋露把茶盏递到他手中:“倒是王君,张太医说您不能劳心费神,您莫要多想。”
裴衍之心思细腻,秋露面上一晃而过的慌乱当然没有错过。本就没打算她能说实话,她本就是王府中的人,有什么话自然不会跟他这个外人说。
“你既然没什么话可说,有些事我是百思不得其解,还望秋露姑娘能为我答疑解惑。”
秋露躬身向他行礼,仪态从容地笑了笑,“陈管家派奴婢侍候王君,为王君分忧解劳是秋露分内之事。王君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
“第一个问题,你家王爷后院有几位郎君?”秋露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虽说昨晚王君跟王爷闹了个不欢而散,可好歹也是新婚,怎么才第二天就问起了这个?
虽不明所以,秋露也得如实回答:“回禀王君,王爷府中拢共有五位郎君,等您身子好些,他们来请安敬茶时您自然就能见到。”
秋露打量着裴衍之,只听他继续道:“按照礼制,新君进门第二日,府中的郎君都要向正君来请安。不过,这等内院后宅的事跟王爷关系不大,他缠绵病榻与否又怎能影响这个?”
“再说了,前段时日我重病昏迷之时,该过的礼数也没少了一样。今日这般无非是上头的意思,教人刻意免了。”说到此处,裴衍之自嘲地笑了笑,“你家王爷和圣上又怎会顾忌我一个寒门贱民的想法?”
秋露没想到王君心思竟如此细腻,“不瞒王君,今日的敬茶请安是王爷取消的,因为叶郎君昨日跟王爷吵架,不小心伤了手。刚刚圣上还下旨,赐给王爷一位贵君,三日后成婚。圣旨中还说到时候让您带着他一道进宫领旨谢恩。”
裴衍之心下了然,看来这楚王不仅有旧爱还有新欢,这楚王府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那第二个问题,你家王爷当真重病缠身吗?”他拢共就见过楚王两面,可怎么看他也不像重病之人。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秋露回得坦然,“王君乃是久病之人,这个应该比谁都懂。”
果然确实如裴衍之所想的那样,楚王重病不过是个幌子而已。他这个从小就靠药续命的药罐子竟被送来给一个假病之人冲喜,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三个问题,按你所说三日后还会有位贵君入门,你家王爷若真需要人冲喜,直接娶他便是,为什么给你家王爷冲喜的人非得是我?”
裴衍之实在是想不通,他跟楚王素未相识,也毫无交集,为什么这冲喜的人选就偏偏选了他。
秋露摇了摇头,“扑通”一声跪下,伏地而拜:“奴婢不知,奴婢只知无论是三日后要进门的那位贵君还是您,都是圣上亲自定下的,就算是我们王爷也做不得主。秋露不敢妄自揣测天子心意,还望王君明鉴。”
秋露吓得头也不敢头,直到听到王爷的声音才松了一口气。
“王君有什么话直接问本王就是,在这儿为难一个小姑娘做什么?”话音未落,楚王已携风而至,行走间腰间玉带泠泠作响,裴衍之还未细想,他早已坐在床前。
“你先下去吧。”打发走了秋露,谢明璋慵懒地靠在床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君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本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衍之险些被他气笑了,昨晚闹了那么一场,现下还跟个没事人一样优哉游哉地与他同坐一榻,好似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裴衍之理了理心绪,转过头不看他:“既然王爷愿意为我解惑,那衍之就开门见山了,为什么来冲喜的是我?”
“是啊,为什么是你呢?”谢明璋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昨晚烛火太暗,本王没看真切,如今瞧着王君倒是有些姿色。”
这话说得轻佻,裴衍之自幼熟读诗书,行的也是君子之道,向来克制内敛,这种近乎挑逗的话,裴衍之的脸刷得一下就红了。
“民间不是有句话,叫什么‘修得倾城色,卖与帝王家’。谁让你生了一张好皮相呢?老头子年事已高没这等艳福,那就只能便宜我了。”谢明璋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裴郎,你说是不是?”
“你……”裴衍之气血翻涌,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谢明璋好心地替他顺了顺背,“气大伤身,王君何必气性这么大呢?”
“你真不知道?”谢明璋见他如此,一敛戏谑之色,“放榜前日,你是不是在醉仙楼摆酒设宴来着?”
裴衍之不明所以,却又不肯在他面前服软:“那又怎样?”
“谁人不知你裴衍之殿试时出尽风头,状元之位更是唾手可得,人人都争相赶着巴结来日的状元郎。”谢明璋坐直了身子,“还有一些老狐狸也想看看你和他们家的坤君有没有缘分。”
“裴郎一场酒宴办得那叫一个风光热闹,本王就想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不在放榜之后再办?非得要犯老头子的大忌。”
裴衍之脸上红白交错,即便他没明说,也猜到了谢明璋口中的“老头子”指的是谁。裴衍之立马想通了原委,口中喃喃自语:“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当今圣上——永德帝,十七岁登基,至今已近四十余载。在位期收河湟,败北凉,开科举,免赋税,一手缔造了大梁盛世。作为盛世之君,永德帝向来手腕强硬,御下极严。而近年来,垂暮之年的圣主明君猜忌之心日重,可谓是外防朝臣内防皇子,上至早已告老还乡的老太傅,下至年仅六岁的小儿子,一个都没放过。
“状元之位非你莫属,可你为什么就非得提前出个风头?”裴衍之脸色发白,手指紧紧转着被角,谢明璋的声音好似从虚空中传来:“这下好了,白白断送了大好前程!”
“不过,本王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按老头子的性子,你犯了这么大的忌讳,应该给你定个妄自揣测圣意的罪名,再剥夺你的生员资格,金榜题名这事儿这辈子跟你也没了什么关系。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非得把你塞给我,还白白让我装了几天的病。”
说实话谢明璋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就算这裴衍之得罪了老头子,可为什么要把这病秧子塞给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