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谢明璋此人,裴衍之从前所知寥寥,只知道他是上京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偏生一副皮囊能惑人心神,此外再无半分可取之处。
作为陛下最宠爱的皇子以及贺太傅的外孙,明明早就过了开府上朝的年纪,非但没在朝中任个一官半职,后院竟连个王君也没有。
只是裴衍之从前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会跟他有交集,还被一道圣旨强行捆绑在一起,跟他成了亲。
短短数日,哪怕跟谢明璋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加上秋露跟他讲的一些王府旧事,对他也算略窥一二。
确如传言那般,谢明璋有一张能蛊惑人心的皮相,风流潇洒还爱四处留情。不过留的情分也确实寡淡了点。
譬如暖茵阁的白溯白郎君,除了进府的头几个月得了几日恩宠外,进府四五年,见他的次数都少得可怜。其中有几次还是因为女儿生病,谢明璋才勉强去看了一眼。
白郎君没想到被冷落了这么多年,在徐郎君被诊出喜脉后竟白捡了个管家权。只是他除去要打理府中的事务外还要照顾徐郎君的胎,谢明璋亲自嘱咐过务必要确保大小平安。
还有被强掳至府的柳郎君,因琵琶弹得好就被谢明璋抢进府,只道要听他弹曲儿。没想到柳郎君性如烈火,起初抵死不从,一番撕扯下来,他竟挥刀自毁,不仅脸上留了道蜿蜒如蛇的疤,手上也落下了残疾,更别说抚弦弹琵琶了。谢明璋见此,狎玩之心荡然无存,随手给了他一个名分,赏了个院子,美其名曰“养老”。
这般作派,倒也与其父一脉相承——心思诡谲,喜怒无常。
再比如昨日的徐郎君,虽说身为坤君,为乾元主君绵延后嗣是他的本分。可谢明璋却对一个将产之人当众斥责,还令其下跪请罪,非但折了他的颜面还刺激得动了胎气。所谓一夜夫妻百夜恩,徐郎君陪伴他多年,如此不顾惜往日情分,实在是凉薄无情。
裴衍之越想越觉得,谢明璋这人不仅文武双废还德行有亏,实非良配。他手中的书刚翻了两页,就看到秋露一张俏脸煞白,慌慌张张地进了屋。
“怎么了?”裴衍之顿觉不妙,秋露是王府中的大丫鬟,素来性子沉稳,做事老练,能让她怕成这个样子,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福子,先给秋露倒杯茶,让她稳稳神。”秋露直到坐下身子还在瑟瑟发抖,惨白着一张脸,两瓣嘴唇不停地在打哆嗦。
一杯冷茶下肚秋露才稳住心神,可握着杯子的手还在发抖,“王君,昨日徐郎君动了胎气早产又偏逢难产,直到半个时辰前才生下来一个死胎。徐郎君现在还被吊着一口气,张太医说能不能醒来还未可知。”
“那王爷知道了吗?”裴衍之心下了然,就昨天那个情况,徐郎君八成也是要早产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秋露点了点头,缓了半晌方才冷静地将碧漪苑的情形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昨日因徐郎君腹中的孩儿还未足月,张太医本想保胎。只是徐郎君自有孕以来,多次跟王爷发生争执,还一直被王爷以静养的由头软禁在碧漪苑,导致胎和身子都没养好。加上徐郎君年岁渐长,哪怕他是坤君也早已过了最佳的产子年龄,这才差点一尸两命。
“王爷已经到了碧漪苑发了好大的火,还杖责了徐郎君身边伺候的人,夏棠他们一人被罚了三十杖,一个小丫鬟受不住直接断了气。”秋露越说越怕,往日虽说去碧漪苑的次数不多,可那几个小丫鬟热情活泼,办事也得力,怎么就……
“走,去碧漪苑看看。”裴衍之听完险些被气笑了,徐郎君此番劫难分明就是因谢明璋而起,他竟还好意思迁怒别人,让人替他受过。
“王君,我们还是别去了,免得惹祸上身。”秋露对他摇摇头,挡在裴衍之身前,“白郎君已经过去了,自打徐郎君有孕一直都是他负责照看的,想必他比您更清楚徐郎君的情况。再者如今白郎君才是府中管事的,这话您不是昨日才说的吗?”
“王君,王爷已经将宫里最好的太医都宣来为徐郎君诊治,那里有一群太医守着您此时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对啊,现下天色已晚,太医嘱咐过您要好好休养,莫要操劳。”福子是真心不想让自家少爷搅合到这些污糟事儿里,便跟着秋露一起劝。
尽管秋露和福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他,裴衍之还是披上外袍,出了春熙堂直奔碧漪苑。
还没进入碧漪苑,一股药味儿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院子里下人跪了一地,正在被杖责的下人嘴里不停在喊“救命”“求王爷饶命”,只是该落到他们身上的板子还是一下没少。
进了内屋,只见谢明璋面色铁青地立在床畔,冷眼旁观太医为徐郎君施针诊治。裴衍之蓦然一惊,竟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点悔意和怜惜。
裴衍之不由腹诽,事已至此,再多的神情波动又有何用?迟来的悔意不过是徒增讽刺罢了。
“你来做什么?”谢明璋看到裴衍之进来,语气不耐:“这边用不着你,有白溯守着就行。你不在春熙堂做你的清闲雅士,跑这儿凑什么热闹?”
裴衍之站在白郎君身旁懒得给他眼神,语带嘲讽:“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但凡有点心肝的人都会来看一眼,再说王爷都来了还有谁敢不来?”
谢明璋现下没有跟他计较的心思,方寸大乱地盯着在床上人事不省的徐郎君。
“王爷还是到外面等吧,一直站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还影响太医诊治。”裴衍之见围在床边诊治的太医额头直冒冷汗,再配合着屋外杖刑的声音,这场面实在诡异。
“王君说的对,王爷还是先去外头歇歇,这儿有奴守着,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白郎君性子庸弱怯懦,向来在谢明璋这里不得什么脸,先前本就想劝,可却不敢开口。眼下王君起了头,他才敢大着胆子附和。
谢明璋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外屋。许是站得久了,谢明璋脚步虚浮,眼见一个踉跄便要向前跌去,裴衍之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他一把。见他站稳,裴衍之迅速抽回手,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瞬间的接触,谢明璋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不过很快便把它压了下去,如往常一般奚落了他一句:“没想到你还挺好心。”
裴衍之到嘴的话还没说出来,便听到谢明璋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弄成这样子,都是本王活该?”
裴衍之想说是,可是细品他这话的语气,竟带了一丝苦涩。对于他和徐昭沅的过往,除了昨日那场闹剧外,只有从秋露那里听到的几句闲话。今晚的谢明璋极为反常,裴衍之不敢拿他知道的只言片语去论断他的行为,生怕触了他霉头受到牵连。
谢明璋也没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里屋,想看看那人是否醒了,却被一道珠帘生生挡住了视线。
谢明璋颓废地靠在檀木椅上,“他从前也生养过,怎么这次会难产呢?”
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裴衍之也不便多说,只能稍作提醒:“我听说他怀胎期间,王爷曾与他几经争执……”
“本王只是想让他把孩子寄到叶染名下而已,又不是让他与孩子生离死别。”谢明璋想了几个月也没想明白他到底在气什么,“他曾害的叶染坠马,不仅没了腹中的孩子还绝了潮期,一辈子都不能再生养。”
裴衍之没想到叶、徐两位郎君之间还有这些过节,也难怪他们会不对付。
“他害的叶染终生难有子嗣,本王将他与别人私通的孽种寄在叶染名下,既能让叶染将来再无殉葬之忧,亦能给那个孽种一个名分好把这桩丑事揭过去,这难道不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本王都没跟他计较他与别人私通的丑事,反而他还不依,他不好好养胎也能赖到本王身上?”
裴衍之被震得哑口无言,这事错综复杂,他一个外人也难辨孰是孰非,好似二人皆有错,又好像亦无错,实在令人费解。
谢明璋说起这个,方才的后悔和担忧都化成了不解,急着想让裴衍之帮他断一下这桩案子,“还有本王只是让他在自己院子里静养,难道不是为他好吗?他出去若是让刘嬷嬷寻出错处,再把那些话告诉母妃,别说那个孩子,就连他那条命也得赔进去。”
裴衍之只觉这话宛如小儿争执,急着找人来断:“王爷,可他一条命已然赔上了啊!”
裴衍之的话如当头一棒,谢明璋顿时神思清明,方才明白这几个月做了多少糊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