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神态安然的沈侧君,裴衍之生出一身冷汗,没想到这位太子府的侧君竟是如此深不可测。裴衍之敛了神色,肃然道:“沈侧君尾随我至此,有话但说无妨,用不着如此拐弯抹角。”
沈侧君倏尔一笑,正色道:“既然王君开门见山,那小奴便有话直说了,太子殿下想招王君为东宫属臣。”
“裴某如今是楚王的王君,婚约在前,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入朝为官。”
“只要王君应允,和离之事太子殿下自会帮您办妥。”
这话一出,裴衍之勉强维持的理智又被打碎,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沈侧君:“此话当真?可楚王说这是抗旨。”
“太子殿下亲自允诺的,自然当真……”突然远处一声凄厉的鸟鸣打断了沈侧君的话,他望了望远处,拿起一旁的弯弓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劝了几句:“与其做了他们父女的棋子,不如放手一搏答应太子殿下。王君与楚王和离后,即便日后做不了官也能得个自由身,这事不管怎么想,对王君来说都是有益无害。”
裴衍之游移不定,沈侧君便主动相邀:“太子殿下命人在百兽园准备了节目,之后还有射箭比赛,王君不去看看?”
裴衍之向来不热衷这种事,只想在这里躲个清静,略带歉意地回道:“裴某喜静,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沈侧君请自便。”
“那小奴便不打扰王君躲清净了,告辞!”他话刚说完,便背着那把弯弓离开了。
沈侧君离开后,裴衍之紧绷的那条弦终于放松。明明中秋是个良辰吉日,没想到却如此难捱,分明才几个时辰却比他之前的十数年还要久。
忽而月色暗了下来,高悬的明月被黑云遮了半边脸。一盏盏河灯从裴衍之身边漂过,不知会被河水推着漂到哪里。裴衍之不禁苦笑,自己好似跟这些河灯也没什么两样:被繁杂的规矩框着,没有盼头,不知归处。
太子开的条件实在太过诱人,能与谢明璋和离实在是他心头所愿。只是想到那位深不可测的沈侧君,入东宫的第一件事怕是每年中秋都要给他当代笔吧!
如此看来,即便做了太子的门客,好像也不是个多好的去处。一阵微风拂过,黑云散尽,裴衍之轻吐一口浊气,眼中一片清明,不管怎么样还能比现下更糟吗?
裴衍之原本就是个行事果决之人,只是近来诸事繁多,没想到竟困在其中出不来了。
沈侧君离去前说众人皆在百兽园,裴衍之顺着沈侧君离去的方向寻去,刚拐过一片假山石壁,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皇家的百兽园依山而建,御河从此处经过,也算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界。裴衍之皱了皱眉,百兽园本是皇家豢养珍禽异兽之所,空气中弥漫着膻腥气,即便今夜缀满了彩绸花灯,游人攒动,也掩盖不住此地的野性与躁动。
裴衍之甫到百兽园,便被各种奇珍异兽晃花了眼,还没等他细细观察,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楚王君,我们又见面了,还真是巧啊!”
听到这个声音,裴衍之心里“咯噔”一下,刚放下没多久的心又悬了起来。自他进了京城,最难缠的人怕是就是这位沈侧君了。
裴衍之稳了稳心神,从容回道:“裴某刚到百兽园,便能偶遇沈侧君,还真是巧。只是裴某有一事不明,侧君方才说太子殿下要为陛下献鸟,沈侧君如今却有闲暇来此相迎裴某,看来侧君颇受太子殿下宠爱。”
沈侧君闻言轻笑:“殿下手下能人辈出,献鸟这种小事哪里轮到得到我?”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继续道:“方才与王君说的条件,王君考虑的怎么样了?”
裴衍之躬身作揖,铿锵有力地回道:“裴衍之不过一乡野匹夫,只是比别人多读了几本书罢了,哪里配得上太子殿下的垂青?”
沈侧君身子前倾,直直地看着他,不解道:“王君不想跟楚王和离吗?”
“想。”
“王君不恨贺贵妃吗?”
“恨。”
“王君为何还要拒绝太子殿下?”
“裴某寒窗苦读十余载,心中唯有三愿:一愿做人问心无愧,二愿科考金榜题名,三愿为官济世救人。”裴衍之松了口气,自嘲道:“若是三个愿望都做不到,那么裴衍之为人一世,未免也太可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