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时,裴衍之才从柳郎君的房间出来。
皇城时入八月,清晨的风里早已没了夏日的燥热。微风拂过,裴衍之尚存的混沌也随风散去。
昨日事多,裴衍之未曾留意,如今才惊觉院中的菊花开得正盛。
晨光斜落而下,丹菊如血,白菊如霜,一院的秋色浓得几乎要溢出来。花气虽淡,却也因着清晨的微风执拗地缠绕在院中的每一处,恰如这院中的主人一般。
裴衍之回头看了那个屋子一眼,昨晚费尽口舌才将柳郎君的情绪稳住。本来还想问他一些事情,可他那个样子想必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什么线索,还是等他冷静一点再说吧。
他吐出一口浊气,有些事也不适合操之过急,还是徐徐图之更为稳妥。又交代了长平和陈忠几句,这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回了春熙堂。
“少爷,你终于回来了。”福子听到有人推门而入,等他看清来人,一个激灵瞬时恢复了清明。
他见自家少爷满脸疲惫,心疼道:“太医说要您仔细养着,您可倒好,昨儿竟是一夜未归,到时候您心疾再犯,该如何是好?”
“老夫人回去前再三叮嘱,让您务必保重,莫要再意气用事。”福子一边帮他褪去外衣一边唠叨,“您可倒好,怎的就为了些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累成这样?您身体本就不好,现在老夫人又不在,真熬坏了这府里又有几个会心疼您。”
“得了,年纪不大话倒挺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裴衍之被他念叨的头疼,挥手便想将他打发了,“我先歇会儿,不用在这里守着,你也去歇着吧。”
福子死活不依,赌气道:“我不困,我就在这里守着,我答应了老夫人要好好照顾您的!”
“随你吧。”裴衍之拿他没辙,加上最近诸事繁多,他早已是疲累至极,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裴衍之这一觉睡得极沉,要不是被外头嘈杂的吵闹声吵醒,或许他还能再睡半个时辰。
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发现福子竟真在房间里守着,桌上还摆了几样小菜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什么时辰了?”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在争执,他眉心紧蹙,“谁在外面?”
“现在已经巳时三刻了。”福子见主子醒来赶紧起来服侍,听到外面的吵闹声,福子也是满脸不悦,嗔道:“叶郎君身边的大丫鬟春草来了,说要找您说理,秋露姐姐说您还未起身,她们就在外头吵起来了。”
裴衍之心中有数,知道昨夜对叶郎君的处置他定不会服气。没想到他没去谢明璋那里闹,反而来找他。
裴衍之将衣物穿好,听着外面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轻咳了一声道:“你让她进来吧。”
福子怒了努嘴,闷闷道:“您先把早膳吃了,再不济先把药喝了也行。明明脸色都那么差了,一睁眼还想着管别人的闲事。”
裴衍之摆了摆手,“行了,我心中有数,让她进来吧。”
春草与秋露本都是王府的大丫鬟,因为比她早几年入府,又被陈管家指派到叶郎君身边侍候,故而向来心高气傲,平日里处处都想占点风头。
原因无他,无非就是叶郎君最得王爷宠爱,平日里王爷有了什么好东西也都是先紧着她家郎君。
据说他家郎君在王爷封亲王之前就在王爷身边侍候了,这么多年王爷对他的宠爱更是长盛不衰。即便后来徐郎君进府,勉强能与他家郎君做到平分秋色,可王爷最在意的人依然是她家郎君。
主子得宠,她这个做下人的也能跟着沾点光,除了府中日常的俸禄,平日里也没少拿郎君的赏钱。当然郎君受了委屈的时候,她也会替主子出头找回点面子。
昨儿她见郎君被长平绑着押了回去,还把嘴也给封了,不仅手破了皮,眼睛也是哭得又红又肿,好不骇人。自打她跟着郎君以来,她家郎君那是半点儿油皮也不曾破过,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今儿早上,竟连饭都不吃了,嘴里还嚷嚷着“不想活了”。春草知道他近日因着王爷失踪的事也整日提心吊胆,刚回来又受了重伤,心中本就不好受,没想到又被这位新入府的王君如此折辱,简直欺人太甚!
于是就想来这里为郎君讨个公道,没想到他却高卧不起,平白让她等了一个时辰。
她本来憋了一肚子气,来的路上早就想好了说辞,方才在外面更是跟秋露大吵了一架。可跟着秋露进了房间后,心中的气便也消了一大半。
这位入府尚不足三月的王君,她拢共也就见过两面。先前郎君来求他时,也都是身边的小丫鬟跟着过来,也不曾与他见过。
只是她看这位王君看着年纪轻轻,似乎比府中的其他郎君都要小些。而他面色惨白如纸,一看就是重病缠身之人。
可是她分明记着,他好像是为了给王爷冲喜才入的王府。为了让外面的人相信王爷是真病了,贵妃娘娘还逼着王爷躺在床上装了几天的病。也是为了这个,郎君还跟王爷哭闹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