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3日,多云。
无论大人们怎么去说,对于那些稚气未脱的少年而言,学生时代的假期似乎总是很短暂的,轻松的时光是短暂的,由阳光透过薄窗帘投射到脸上而唤醒的清晨开始,到自行车扭响的车铃,楼下孩童嬉笑打闹的一天又一天,便偷去了余绮藏起来的大半年。
新学校报到,余绮在闹钟响起的第二声之前便迅速起身关了那个刺耳的老式闹铃,打开手机天气界面,随意撇了眼今日江城气候便右划屏幕,打开了一直存着的另一个城市的今日天气。
羊城,小雨。
余绮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打开微信,点开置顶聊天框输入发出了几条消息。
「妈,今天有雨,记得带伞。」
「别忙到太晚,记得吃饭。」
息屏,洗漱,收拾出门。余绮没有等消息回复的习惯,或者说是不确定回复是在几分钟之后还是几小时之后,于是干脆放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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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藏在云雾中间,透过虚实变化的光,忽明忽暗。
「绮绮升高中了吧?适不适应新环境?妈妈这半个月有点忙,刚开始对接一个新项目,对面刁钻得很,没来得及回消息……」
「马上就要国庆了,可是妈妈这边走不开人……」
「你和叔叔最近怎么样?听说上次他给你买了几件衣服放在床上了,你有没有试过?芝麻和汤圆在家乖不乖?今年过年妈妈尽量抽出空回来陪你。」
漂浮在云雾中的黑色字体忽而被一阵风刮走,回忆深处的那些词句化作了一段又一段的音节。
“妈妈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绮绮你会支持妈妈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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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进教室余绮便一眼扫到了最后排靠窗处那个唯一没有被书堆掩埋的座位。他顺势趴下,把脑袋埋进臂弯里用以缓解隐隐作痛的脑袋。
这一觉睡得迷糊,莫名感觉有丝丝凉风整整钻进自己的脖颈处,想着大概是睡前忘了关窗,但脑子昏昏沉沉怎么也抬不起来,索性任由风吹去。
还没等余绮再度睡去,他又忽然发现那风似乎弱了些,以及,有什么东西蹭过了自己的后脑勺。
一瞬间的寒毛倒立,未知的不安感瞬时席卷了他全身,他猛然抬头,不料后脑勺恰好撞上了刚刚蹭着自己的东西,自己和那东西的主人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惊呼。
“啊!嘶……”
“啊!对不起对不起!”
余绮抬手揉着后脑勺,方才蒙在自己睡梦中的云突然散去,他这才发现,哪有什么云,是旁边这人刚刚伸在自己头顶上的胳膊,恰巧挡住了窗外钻进来的光。
“同学!你没事吧!我刚刚看你在睡觉,窗户又开着,怕你着凉……”那是很好听的男音,很温和的感觉,只是……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我没事,你……”男生顺势关上了窗,收回了手,余绮这才能够抬头看向对方,只不过在看清他的脸时,两人皆不约而同的一愣。
男生的另一条胳膊仍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能够尽可能的保证他在刚刚进行关窗这一动作时不打扰到余绮,但此刻他俩这样一上一下对视的情况,这一姿势反而看起来像是他将余绮圈起来了一样。
“啊。”余绮说。
“诶?”男生接。
“呃……”余绮又说。
“啊!”男生再接。
这张脸一瞬间将余绮拽回了那个在林弦意家咖啡厅里当苦力的盛夏,那个眼底带着哀伤的男生,角落里空掉的咖啡杯,心愿墙上的许愿贴纸,一幕幕,一帧帧在余绮眼前回放。
他尽力去回想那天在咖啡厅里发生的事情,最后停在他脑海里的,是那一小株送出去的无尽夏。
“等……”余绮迫切的想要抢占先机开口时,却被前方传来的声音打断。
“不是安哥,你俩到底有完没完?在我后面打了半分钟哑谜了,啊咦唔诶哦的,干嘛,学日语呢,五十音图啊?”余绮正前方的男生猛然转过身对着他俩说道,满脸挂着高中生独有的刚开学时的死意。
“不好意思。”身旁的男生脸上挂着歉意的笑,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的抽走了撑着桌面的手,将余绮从那一小块地里解放出来。
“诶那个,你就是代姐说的转校生?我叫赵朗,这个是……”赵朗说着话又往余绮的空桌面上倾了些身。
“江琏安。”身旁人率先开口吸引走赵朗的注意,“江水滔滔的那个江,瑚琏的琏,长安的安。”
江琏安。
余绮忍不住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公等雍容瑚琏器,骞腾行见近长安。』
“你呢?”江琏安突然调转矛头,下一秒便将话题抛给了一直沉默的余绮,余绮一愣,抬起头时恰好对上江琏安侧头望向自己的目光。
“余绮。”
余绮还来不及去想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对方的下一句话马上让他下了定论。
“哪个余哪个绮?”江琏安仍保持着撑着头盯着他的姿势,余绮没有判断错。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余数的余,绮梦的绮。”余绮一字一顿。
“哪两个字啊,我语文不怎么好。”江琏安摆出很为难的神色。
“纸,我给你写。”余绮没什么情绪的开口,此刻他更想弄清楚江琏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后者乖顺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草稿纸,又取出管黑笔,取下笔盖郑重其事的交付到余绮手中。只不过他并未将草稿纸也一并递过去,余绮只得凑过去,借着江琏安的桌子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余绮特地收敛了字迹,尽可能让这个摸不着在想什么的家伙看清,免得这人再扯些由头让他再一遍一遍的重复。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即将收尾之迹,江琏安突然轻声呢喃了一句,他的声音沉沉的,裹在教室内的嘈杂里,只有余绮因为距离过近,而将其听了个真切。
“无尽夏很漂亮,它很厉害,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暑假。”
余绮:“!”
赵朗:“诶,你们嘀嘀咕咕说啥呢?”
江琏安仍挂着浅笑:“没什么,谢谢你,余绮同学。”
江琏安语调轻快的回应着赵朗,但仍半侧着身,窗外,掩着太阳的那片云层悄然飘散开来,冬日里少有的暖色光透过窗户,落在江琏安的侧脸上。余绮不得不承认,上帝是偏心的,半年前咖啡厅里的惊鸿一面,到现在再这样大喇喇的摆在自己面前时,仍旧是令他呼吸一滞的存在。
“那我们算是认识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和安哥帮忙哈!我复盘一下啊,你叫余绮……诶!”赵朗指了指余绮,猝然平地惊起一声雷。
“干嘛……刚刚遭雷劈了啊你?”余绮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开口,话音刚落又意识到不妥,赶忙收了声假装很忙的样子咳嗽了两下。
“卧槽余绮!你是那个,江北三中的余绮?”赵朗连话都说不顺溜了,只一个劲儿的往外冒语气助词。
余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