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2日，晴。
余夏慧离开后，像是冥冥之中发生了什么，余绮再也没有在家里看见继父的身影，他连同那个女人一起，彻底消失在了余绮的生活里。
两室三厅的房子从那之后便只剩下余绮一个人，屋内剩余的生物只有两只小猫，就连放在窗台上的花也不知在哪个夜晚被悄然搬走。
一日三餐，昼夜轮转——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只有两餐或者一餐，房间里的厚窗帘再也没有拉开过，时间也变得不再重要。
好在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没过一周便迎来了新的学期。余绮的变化不大，一周时间里体重掉个两三斤肉眼也看不太出，也只有赵朗时不时提上两嘴，说他发呆的时间好像变长了。
但另一人的变化显然明显了很多。
早自习，大课间，午休……
“江琏安，你看着我。”余绮终于忍无可忍，单手撑着脸颊，侧过头盯着对方。
“嗯？”江琏安闻言这才停下了手中的笔，也扭过头回望过去。
“把笔放下。”余绮瞥了眼对方胳膊肘下压着的，被填得满满当当的草稿纸，忍不住皱眉。
“好。”
听见针管笔塑料外壳与桌面碰撞时发出的脆响，再抬眼看着那听话乖巧照做的人，不知怎的，余绮心中总有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一个上午了，除了上课，你的笔都没停下过。”
“这才刚开学一个月都没有，你都换了几本册子了？你想把陶颖淑挤下来，还是想考清华北大？”
“无论你想干什么，再用这个劲头拼一年，还没到高考你就得疯。”
“上个学期好歹还能学会儿歇会儿，跑过来骚扰我或者盯着我发愣。怎么，过了一个暑假，突然回心转意发愤图强了？”
余绮越说越起劲，一下子嘴上没把住。不过看对方的模样倒是没发觉什么异常——江琏安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顿下来一声不吭，只是垂下了眼，尽显乖顺和任人揉圆搓扁的样子。
好巧不巧的是，余绮还就吃这套。
“你……算了。”被拿捏完全的人叹了口气，一鼓作气将对方桌面上的资料全部收拾整理好，放到他常放的位置，随后伸出食指指了指干干净净的桌面：“距离午休开始还有五分钟，你现在趴下睡觉，睡不着也给我把眼睛闭着。”
“江琏安你出门没照镜子吗，黑眼圈都快赶上国宝了。”
“啊……”
“啊什么啊哦什么哦，睡觉。”
余绮撂下一句话便也趴了下去，只露出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盯着江琏安闷闷道：“快点，我也困了。睡醒了再拿你是问。”
江琏安眨了眨眼，迷迷糊糊间，余绮好像听见那人笑了一声，随后也趴了下来面朝着他，大概是故意学他，也只露了双眼睛，就这样回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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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
其实是睡不着的。
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成绩很重要，只有拿到让他们满意的成绩，才能留在这里，和爷爷奶奶待在一起。
爷爷半个月前在三伏天里染了一次热感冒，生过大病的老人家经不起折腾，一场普通的感冒发烧就又让他住了进去。
奶奶高血压的药总是会忘带，一定要每天叮嘱才行。一有时间就要去换换陪护，不能让她一直待在医院里。
老房子一定要定期维护，楼梯啊扶手啊什么的都要仔细检查清楚，原先的师傅搬家不做了，新来的师傅还要亲自去盯一下才行……
眼皮有点重，好像是有一点累了……昨晚隔壁床的叔叔起夜时跌了一跤，还好当时睡得不深，能帮上些忙，他的儿女都在外地，护工也没办法二十四小时都在。
下一次去医院的时候，给那个叔叔带些水果吧……
好像……真的挺累的……都想不起来还有什么要做的了……
余绮……余绮……离得好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
眼睛睁不开了，但好像嗅觉更灵敏了。
他用了熏香吗？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不腻，有一点甜。
什么熏香，还有助眠的作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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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21日，多云。
日子一天天过着，悬挂在教室黑板左上角的日历表变得越来越薄，右侧的课表每一天都有新的值日生擦除和更新。
学期初的那次提醒似乎连同午间的梦一同消隐在秋风里。
余绮没有追问他缘故，只是在那天之后的每一个中午，提前把江琏安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腾出一片空地，再勒令对方必须午休。
而作为“报答”，每一天的清晨与傍晚，陪余绮抱着一摞摞作业本走过长廊的人，多了一个。
栏杆外银杏树，在他们初次以同学身份见面时还是一片青绿，层层叠叠的绿走过日夜，在不知道哪天偷偷染了金。风一吹，再连成一片金色的海。
余绮就这样和江琏安一前一后的，在这条走廊上见证了银杏树的春夏秋冬。
银杏叶连成金海的第一天，余绮就在自己的作业本里发现了一片被夹在纸页里的金叶片。
“江琏安。”余绮微微后仰，用指尖轻轻捻住银杏叶的叶柄，在江琏安面前晃了晃：“说说？”
对方眼底漫着笑，对答如流：“好幸运，刚好就飘进你本子里了。”
“你骗小孩呢？”余绮白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说，那么厚一摞书，就刚好我的这本被风吹开了，然后又刚好又有一片长得跟教科书里一样标致的叶子被吹到里面，再夹起来，并且我的那本刚好还就是在你抱的那摞书里？”
“嗯，刚好。”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回来的路上，你没看见。”江琏安的笑意更深了，出口的话却是换了个语气：“我在落叶里挑了好久，你别把它丢了。”
听着是委屈极了，脸上倒是看不出。
余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尽力想从对方身上挖掘出什么。后者显然也不甘示弱，歪了歪头，毫不掩饰的望了回去。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略显诡异的对视画面，把刚转过身准备问作业的赵朗吓了一跳。
“欸男神今儿语文作业是……卧槽！你俩干嘛呢，在比谁先眨眼？”
余绮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的把头转了回来。
“没，作业我写本子上了，你自己看。等会儿我去写黑板上。”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余绮紧接着补充了一句：“晚上放学留十分钟，我看看你昨天的题。”
“得嘞，男神你就是我亲爸爸！”
“说这句前你爸同意了吗。”余绮被他逗得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