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法桐树上还残留着些许叶片，雨不知何时停了，若不是一片一片压着的乌云还挂在天上，夕阳余晖便会透过树影，将叶子打在柏油马路上，深深浅浅。

江琏安跟着手机屏幕上的共享位置界面，不一会儿就在一家大排档门口发现了许久不见的身影。

“这儿！安哥！”赵朗挥了挥手，接过江琏安递来的车钥匙，将对方引到店内包间里坐下。

房门关闭的瞬间，店内店外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沿街商贩推车摊上的烟火刹那间被隔绝在门外。

江琏安看着赵朗行云流水一套动作，刚准备开口就被对方一个抬手给压了回去，瞧着他点完菜后又要了半打罐装啤酒。

“老规矩 。”赵朗一屁股坐下，率先抽出一罐打开，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说说吧，这次回来又要查什么？还是三中那事儿？”

江琏安笑了一下，也陪上一杯：“叙旧，顺便找你帮点忙。我这次回来在这边找了个实习，如果没问题的话明年毕业之后就留在这儿了。”

“等会儿？什么意思？”赵朗瞬间坐直身子：“你不回去了？你爸妈能同意吗？”

“他们还不知道，我先斩后奏的。以后……我也不想听他们的了。”江琏安看向赵朗，轻轻呼出一口气。啤酒罐子把手指变得冰凉，他突然想起那件大衣的温度。

见对面哑声，江琏安也不急，只缓缓开口：“江城这几年变化挺大的，很多地方我也不太熟悉，只能来拜托你这个‘老江湖’了。”

“我这趟来得仓促，手上闲钱不多，学校那边下周才能入职，所以租房这边……”

即便曾经再神经大条，被亲爹拧着去跑了两三年酒局后也多少学了些人情世故，赵朗瞬间心领神会：“这个好说，咱俩什么关系啊，安哥你把要求告诉我，我这两天闲着也是闲着去给你跑跑。你那实习学校是在……？”

“我也没什么要求，就是在湖西附近就行。”

“噢噢湖西那边啊，房租是挺便宜……”赵朗琢磨了两秒，察觉不对：“啊？那边新开了什么学校吗？我怎么不知道？”

江琏安又抿了一口酒：“没，我实习在首道。”

“那你干嘛找那儿的房子啊？光车程就要四十分钟，你现在又没车，单程通勤得一个半小时啊。”

“没事，你找就行。”江琏安笑着，将刚端上来的菜往赵朗那边推了推，垂下眼：“硬要说的话，那边比较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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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阵雨根本没有道理可言，半小时前的阵仗到了现在也只剩一点微乎其微的毛毛雨。四五点的风像是为冬日晚风做了铺垫，余绮在逃一般的脱离江琏安视线范围之外后，并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坐在了楼栋旁的长椅上，将自己藏进了越刮越大的风里。

他想不明白江琏安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是真相，他可以告诉对方有关自己的那部分，如果是别的，只要江琏安开了口，他都能满足，无论是什么。

可那人偏偏什么都没说，没有追问，没有指责，甚至连一丝困惑都看不到，保持着距离又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示好，刺得余绮一阵阵的疼。

而在这之后，余绮更不明白的是，分明理智早已给了自己答案，四年过去，自己早该走出去了，无论是去接受新生活，还是去接受江琏安，都是他可以做的也应该做的。

现在已经和以前不同了，他早已离开了那个会成为众矢之的，会连累到身边人的环境，大家也都成长为了很厉害的人，同样也都在等待着他走出那段过去，迎接新的生活。

明明可以是这样的，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他做不到呢？

怯懦和逃避在长此以往的岁月里被融进了血肉，被凝视的恐惧和反胃感成了高墙上的荆棘，只要余绮想要翻到墙外，埋藏在深处的记忆就会不断提醒着他，被抛弃背叛的可能性。

二十二年以来，余绮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如此刻骨的憎恶与怨恨，对他自己。

雨停了，只剩下凛冽的风攻破了他最后一层防线。余绮搓了搓被冻红的手，可怜的薄外套挂在他身上根本起不到一丝作用。

理不清的思绪那就先不管了，余绮这样想着，刚准备起身，突然间一股温热贴上了他的脸颊。

“唔！你……”余绮一惊，下意识回头，在看清来人时少见的愣了下：“……沈度？！”

四年前的那天，余绮陪着沈度去警局里报了案，在那之后几乎再没了联系，唯有那年暑假，沈度给他发来了一张R大录取通知书。

沈度笑着，将贴在余绮脸颊上的那杯热可可拿了下来，随后又塞进了余绮手里：“刚买的。”

“谢谢。”余绮站起身，略微有些不自然。

虽说也算是久别重逢，可沈度的变化未免也太大了些，曾经那个躲在自己身后眼泪汪汪的瘦小少年早已不见踪影，对方长高了不少，那张俊丽清秀的脸上褪去了曾经的迷茫与谨慎。

热可可的温暖像是流入了身体里，与此同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余绮很快整理好情绪，笑着寒暄：“你怎么回来了？也是实习？”

沈度微微挑眉，却没点破，只绕着圈开玩笑：“说起这个，我可是求了林姐好久，她才愿意告诉我你的地址，余哥不请我上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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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少部分高中刚毕业就被boss直聘去开启半男大半社畜的大学生活的人，余绮凭借着劳模般的更新速度和严苛到废寝忘食的工作日程表，再加上自身极低的消费欲望，用这些年的稿费加上余夏慧女士堪称溺爱一般的赞助，在大三那年搬出了寝室，攒够首付买下了这套三环线边缘上的房子。

实际上，他最初只是想买隔壁小区那套七十几平的，可耐不住余女士强烈要求，将他未来五十年的娶妻生子四世同堂全算了进去，最终落地的购房方案硬生生是将平米数翻了个倍。

余绮实在拗不过她，也干脆就此作罢。他清楚妈妈本就对自己想要和她分开居住这件事感到失落，也明白她做这些是为了更多的弥补她在自己成长期的缺失，于是也就乖顺的点了头。

沈度跟着余绮上了楼，被他按在沙发上坐下，刚准备开口对方却又像个陀螺一样去给他烧水倒水。

无奈之下，沈度只能自己开始观察。余绮家装修风格很是简约，就像他本人的行事作风一样，几乎找不到任何多余的摆件家具。客厅很干净，干净到像是样板间，沈度几乎要开始怀疑，这间客厅在余绮日常生活中的利用率究竟有没有超过20％。

玻璃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脆响，看着沈度略显无措的样子，余绮总算是露出了一个不怎么“官方”的笑，但很快那种轻松又消失了，他清了清嗓子，接着道：“说吧，怎么到这儿来了？”

沈度清了清嗓子，搬出准备好的说辞：“林姐说……”

“你没去问林弦意，就算问了她也不会直接告诉你我家地址的。”余绮抿了一口热可可，慢悠悠继续：“所以让我猜猜，应该是实习相关的事？”

沈度微微睁大了眼，他虽早已听闻原先三中艺术生里有位林姓学姐和余绮关系密切，但除开那件事外他和余绮的交集算不上多，年少时的心动也多为被人保护后的一厢情愿，自然和林弦意也没太多往来，也就不清楚他们之间竟然熟悉到了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