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
“……什么?”
余绮又仰起头灌了一口,语气平淡,就像只是在复述每一天所经历的日常一般:“我答应你去当证人。”
在沈度的预想里,余绮会同意作证,是因为他本就是这样嫉恶如仇又菩萨心肠的人,就像当年撞见刘宇东强迫自己时会选择挺身而出,在自己央求他不要告知他人时会信守承诺,以至于让他成为第二个自己。
但沈度所设想的同意,是余绮在挣扎过后艰难做出的选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是没有内脏的空壳,只为满足他人愿望而存在的这样迅速。
时隔多年,沈度再一次体验到了自骨髓里冒出的恐惧。
余绮伸手摸了摸一旁的斜挎包,从夹层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沈度面前。
那是一个小狐狸挂坠,拉开狐狸后背的拉链,从中可以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录音U盘。
余绮的表情依旧淡然,只不过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唇色比起刚才似乎更淡了一些:“这个挂件从我在三中的时候就背在身上,里面有很多当时刘宇东亲口说过的话。”
沈度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余绮随口为自己解释道:“我十一岁家里就没人陪我了,很多事情要么靠武力要么靠威慑,随身带着这个也能避免很多麻烦。”
“天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如果有什么进展,需要我的话随时跟我说。”余绮放柔了声音,即便是逐客令也听着没那么刺耳了:“你喝了酒,吹了风可能会晕,打个车回去吧。”
余绮的潜台词不言而喻,沈度没再多说什么,与余绮接触的六年,他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对方,但终不过是纸上谈兵。
余绮从未向他吐露过自己的过往,而他记忆中的“泥菩萨”,也始终一直与他保持着距离。
面前那杯橙蓝色渐变的日光海岸,仍旧维持着刚端上来时的模样。
“那我就先走了,余哥你早点休息,别喝太多。”
.
湖西多为居民区和风景区,深冬夜景不像长江对岸那般繁华。沈度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垂着眼播去一个电话。
电话只响铃了两声,很快便被对面接起。
“江先生。”沈度率先开口:“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江琏安似乎正在厨房,沈度隐约能听见抽油烟机的鼓风声:“我知道,我已经联系到人了,约了明天面谈……”
“是吗。”沈度回望了一眼,原本应在靠窗位置上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两杯酒摆在桌上:“江先生,是您先承诺半个月的,我又多等了您半个月。”
“您自己做不到的事,那我就只能亲自来找他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连带着背景音也消失不见。半晌,对面才再度开口:“什么意思?”
“我把调查刘宇东的事告诉余绮了,他答应做证人。”
又是一阵沉默,连呼吸声都被隔绝开来。沈度一改方才在Glimmer时的混乱,酒精的催化只是他在余绮面前精心编排的一场戏,而面对江琏安时,他不在乎对方对他的看法。
“抱歉,在这件事面前,我没办法相信除了自己的任何人。”
“……”
“地址。”
电话里传出布料摩擦声,沈度神色不变,勾了勾唇,反手发去定位后挂断了电话。
.
洗手间的灯光相较外面更加明亮,店内的音乐歌单从古典播到民谣,隔着薄薄的木制门板透了进来,给乐曲也染上些自然的风味。
余绮双手撑着洗手台,中午吃的东西经过七八个小时早在胃里消化干净,配上酒精的刺激让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绞痛感。
他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看上去太过狼狈,那种钝痛从腹部涌了上来,顺着食道攀过喉管,堵塞在脖颈里。指尖将掌心掐出一道又一道,重叠在一起像是红色的山峦,又像是红海的血浪。
意志力终于还是被本能打败,他猝然转身冲进隔间内,门板的撞击盖过了干呕,只可惜除了酸水并吐不出其他东西,那股厚重的灼烧感呛得他连声咳嗽,激起泪花,连带着酸水一同砸进池里。
这又是怎么了?余绮想。
刘宇东要被曝光了,六年来压在自己身上的烂事终于要结束了,沈度的怅鬼父亲也死了,他也决定要给自己讨回公道了。
这不都是好事吗?我不应该高兴吗?
但我为什么还是很难受呢?
等呼吸平稳下来,余绮这才走出了隔间。洗手台的镜子很亮,亮到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爬上血丝的眼角,毫无血色的唇瓣,以及酒精代谢过后,褪去红晕的惨白面色。
他收拾好表情,用力抹了一把唇瓣,试图手动让血液流通。
走出洗手间时正巧碰上齐文希收班,后者远远看见他就快步迎了上来,但等走近了时却皱紧了眉:“你怎么了?脸色差成这样。”
“没什么,喝的有点多。”余绮摆了摆手。
“骗鬼呢?去年咱们寝室聚餐一整圈喝下来就你没趴,你不酒仙吗怎么可能喝这点就高了……”齐文希猛然想起什么,咬着牙凑近:“不会是那孙子跟你说什么了吧?”
“顾客不是上帝吗?有这么说自家上帝的吗?”余绮笑着打趣,只不过那笑容看着让齐文希的心脏一阵揪着疼。
“不管,我下班了,现在是党员身份,不信教。”齐文希拉着余绮就要往位置上走,说什么也不撒手:“甭管你现在想干嘛,我陪你。”
“我真没事……”余绮有些无奈,却惊讶地发现对方下手用了些力道,自己居然挣不开。
“叮——”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强行打断了余绮接下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