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对这事儿一点愧疚都没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一个热血上头突然就要走出故乡——不管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这都是她在某个深夜自己做下的选择,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斯耐客的目光飘向了远方。
“你姥姥死在战争结束后——她其实死得正正好好。那时候,和平的消息传遍了全大陆,你姥姥一听完就安然地去了,因此不知道未来其实一点也不好。我在她走后经常睡不着觉——老了——没了睡眠,我就用些别的东西来填补深夜。
“我在第三纪元那时候给人当奴隶,直到完全没用了,才被又丢出来。我和你姥姥那时候才终于重逢,后来有了你妈。你得原谅我对于你母亲的严厉管教,当时的世界实在是不允许什么傻子活下来。所以你母亲离家出走后,我才会那样大发雷霆。
“之后我又想了很多东西,在某天我突然醒悟了——那条路,或许并不是你妈妈主动选的,而是我把她逼上去的。
“我们的灵魂太相像了,我无法接受任何人插足我的人生,那我又为什么要求她能接受呢?她只是想把人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像我一样。
“那可就真的不行了,孩子。一个愚蠢的叛逆期少年,和一位反抗强权的英勇的战士——这可是完全不同的!你妈妈后来在工厂里日夜劳作,并非因为年少的她是个傻子,而是因为她有一位暴君般的母亲。意识到这点后,我再也睡不着了。
“……之后遇到你后,我总是在想,让你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让你别像你妈妈那样,被逼到一条死路上。”
老人还想说下去,但孩子泣不成声地打断了她的话。
“妈妈……妈妈她……”
那个冬夜在瑞德的脑海中浮现。
瑞德的妈妈和爸爸确实死在同一个夜晚,但并非同时死于过度劳累。
那天瑞德莫名其妙地心慌,在卧室中反复踱步。窗户早就被木板钉实了,他总在这样的深夜中恍惚自己可能无法得到任何光明。
就在瑞德胡思乱想的时候,门被撞开了。
呼啸的风雪闯进了屋子,积雪上的反光让瑞德看清了门口的身影。那是妈妈……她背着什么?爸爸呢?
瑞德的妈妈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屋子,把背上的东西放到地上。瑞德的呼吸停了一瞬。那是他爸爸,满面青紫,显然没了生命。
瑞德妈妈的脸也被冻红了,她拿着一把镰刀,努力来到瑞德面前,捧起儿子的脸。
那一瞬间,她的脸上迸发出如此鲜活的笑意,眉眼弯弯,像压塌了枝头的迎春花,像青春的自己借尸还魂。瑞德很久没看到妈妈这么笑过了。
她把镰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对不起,瑞德。”
十六岁的瑞德抹着眼泪,回忆妈妈的话。
“——我会牢牢掌握住我的人生。”
包括死亡。
“……然后妈妈就,妈妈就……”
他没法说完,斯耐客紧紧抱住他。
“你很厉害,亲爱的,”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脑袋上,“你直面了那些,挺了下来,而且保护了很多人。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孩子。”
瑞德哭得更厉害了,但当斯耐客摸着他的脸颊看着他的时候,瑞德又笑了。他脸上的眼泪和鼻涕都没擦干净,这个笑让男孩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们拥抱了很久,在狂欢之余为自己塑造了温馨的一角。最终,斯耐客的尾巴还是放开了外孙。
她不能再拖了。
斯耐客的脸一下子变得严肃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笼罩了她,此刻的她并不是她,而是一个更为笼统的意象——比如,一位女巫。
女巫从怀里掏出两瓶一模一样的药,她厚重的声音空灵地响起:“这里有两瓶药,一瓶能让你彻底掌握自己的力量,一瓶会让你当场死亡。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喝下去的那刻你才能知晓自己的命运。”
那是代价,是既定的规则,是丧失了魔力的长辈为子孙刮来的最后一点油脂。
瑞德显然不常面对这样的氛围,他明显瑟缩了一下,随后,那副年轻的面孔也严肃了起来。这是他的命运,他必须承担的。
瑞德没有犹豫,直直地把手向其中一瓶药伸过去——
而斯耐客把两瓶药都收了回来。
瑞德维持着那个姿势,有些呆呆地看着外婆。他的外婆疲惫地笑了一下,但还是向他眨眨眼,“或者,你可以什么都不选。”
瑞德愣住了。突然间,那个夜晚的风又刮向他,带来黑胡椒的香味。
男孩看着那些热闹的彩带,看着被众人围起来要求再讲两个故事的没骨头一样躺在餐桌上的林,看着耳朵红红的晃晃悠悠的掐腰训斥木桩的凯特。
他的手瑟缩了一下,随后可怜巴巴地看着长辈:“等过完今晚,怎么样?”
斯耐客笑了。她那条尾巴又伸向身后,卷起另一块红布。
新的斗篷被铺到瑞德身上,斯耐客这次笑得很轻松:“穿着它出去玩吧,坚持一个晚上还是没问题的。”
瑞德愣了一下,随后,那张稚嫩的脸上终于涌现了与年龄相符的快乐。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向外面跑去,向月光中跑去,无忧无虑。
斯耐客笑了,想起了年少轻狂的她与爱人。那条荧蓝色的蛇尾沿着草地滑动,静悄悄地偷走了路过的萧歌盘中的一串培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