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6年2月14日,她永远记得那一天,她再次与勇者三世相见。
她死在3230年。她死了七十年,又躺了六年。整整七十六年,足够哈雷彗星再光顾一次地球,足够无数人完成自己的三万天岁月。
海枯石烂,白驹过隙。她最喜欢的零食品牌倒闭了,她曾经的友人死掉了,她的故乡不再是那副模样,她在中学的暑假里躺在草坪上欣赏的那些星星、有些也灭了。整整七十六年,足够她忘了自己是谁。
可勇者三世还在那里。他还活着。他站在那,像一个锚点。
勇者三世显然还在为他的国家效力,他攻进了普鲁托所在的牢房,于是普鲁托才知道锁住她的这个组织原来叫巴别塔。
普鲁托当然是愤怒的、疯狂的、绝望的。她打算一挣脱开绳索就狠狠给所有人一次反击,不管他们是否伤害过她。她想杀了所有人,不论是主导了这一切的高阶法师、无从选择的低阶法师还是救出她的勇者。她只想宣泄她的愤怒。为什么不呢?她似活非活地在这空荡荡的白箱子里过了第六个十六岁生日。
可看到勇者三世那沉重的、死寂的双眼时,她愣住了。那一瞬,理智抓住机会回到了她的脑海。
这其实也就是她和勇者三世见的第二面。第一次见面是在硝烟中,那时勇者的双眼也是灰暗的、孤独的,但还闪着愤怒的火。而现在,任何事都无法激起他的情绪了,他成了一潭死水。风和落叶偶尔会带起一阵水波,但那只是表面的;内里,他早就死了,或者忘了活了。
看到呆愣的普鲁托,他轻笑了一下,锋利的刀剑划开了那些锁链与尼龙。普鲁托终于获得了她日思月想的自由,可她只是愣愣地揉着手腕,看勇者向下一个房间进发。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所以她逃了。七日后,她遇到了老瑟克思。七年后,她找到了第二个家。
太阳高悬在人们头顶。被窗框勾勒出的长方形的阳光投射到客厅的绿植上,它从那绿植的最顶上出发,随后顺着叶子向下流动,流到土壤,花盆边,地板,随后又爬上沙发。午后,黄昏,蓝调时刻,随后星月来到天空。
迪泽特叼着糖,烦躁地坐在家门口抖腿。他们家不算远离市区,邻居也没瞎到看不见这些废墟,但所有人还只是照常走过,最多和仙人掌打声招呼,特别没边界感的会揶揄着撞他的肩膀,“哪个帮派?”。所以说韦斯特真是一个奇妙的州。
但迪泽特现在还是只能感到烦躁。他狠狠挠挠脑袋,把糖从嘴里拿出,装模作样地吐出一口幻想的烟圈。
盯上他们的人目前还没派新的过来,但迟早会的。他们不能继续在这里住了,可普鲁托为什么他妈的还不回家?迪泽特时时刻刻都在怀疑房子周围是不是有什么刺客,正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虽然格林提向他们保证没有那种人,但迪泽特怎么可能去相信祂的话?
这个死天使不知怎么就认了他们了,乔治也没醒,哪怕普鲁托回家了他们也不可能就这么走。
而且,最关键的是:红毛扔给他们的钱被花完了。
没错,他们没钱了。虽然特鲁普斯努力去挣了点,但他们家足足有他妈的五口人。
特鲁普斯太累了,回房睡觉了,但迪泽特睡不着,所以他决定来家门口守夜。月亮逐渐爬上最顶然后又开始下山,迪泽特看着眼前的虚无,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他妈不是让你在屋子里好好待着吗?”
格林提站在他背后。祂穿上了普鲁托青春期那会儿的毛绒睡衣,又用绒布包住了光环,现在浑身上下只有那张精致的小脸在发着光,而且看着像是“白到在反月光”——所以迪泽特才没有直接把祂踹到屋子里。
格林提听到了迪泽特的话,但依旧只是站在那里。迪泽特忍不住又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祂——
他看到了一个洞。
黑黢黢的洞口,指着他的眉间。格林提单手握着枪,歪着那苹果般的小脑袋,柔软的头发轻轻地晃,那只黑色的眼睛吞噬了一切光明。祂露出一个很无辜的笑。
格林提确实是昏了很久,但祂没失去意识,祂能听到,而且听到了很多。祂听到了《生育宝典》,听到迪泽特拿到了这本书,更听到了迪泽特对特鲁普斯的倾诉。
迪泽特死死咬着牙,把手伸向显然已经空无一物的腰间。他努力控制着生理反应,让自己的应激不那么明显。
“哈、哈哈,”迪泽特控制住了声音的颤抖,“我们白养你这么多天,你就这么对我?”
格林提又把枪往前送了送,“母亲会原谅我的。”
迪泽特咬牙咬得更紧了,几乎要把牙龈都弄出血。这不是他的枪,他的枪被扭成一团扔在角落,而迪泽特甚至不知道他的老伙计何时牺牲。他猜天使是中午那会儿趁乱捡到了这把枪,然后把它藏进了铠甲或者翅膀或者随便什么位置。
他强制自己想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好让自己的眼睛别不受控制地吸在那个洞眼。他的大腿打着颤,他不自觉挺起腰,天啊,他没忘穿裤子吧!
迪泽特真希望自己忘了,可他永远忘不掉这把枪的型号。
M1917卡蒂国制史密斯威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