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将自己从无尽的愧疚中分离出来,发现秋执言正盯着我看。
“你一直听着那些话吗?”我问他。
他眼里露出些诧异,点点头,用浓烟灼伤过的嘶哑声音反问:“你也,听到了。”
一直被如此声音包围,怪不得他总是一副呆呆愣愣,不理人的样子,若是内心软弱之人,或许魂魄早已被压垮。
“没事,今后不用再听了,我带你离开。”
困住他的东西说起来跟怨气差不了多少,都是浓烈情感的聚合,而情感依托于记忆,我不就是洗涤记忆的人嘛。
手在夺月刀刃上轻轻一握,涤荡前尘的血染红剑刃,破开层层包裹的束缚,我将秋执言从布团里拉出。
但白布成浪,依旧朝着秋执言卷来,这是意料之中的,情感仍在布海不散,生人的情感与魂魄的怨气不同,若是没有强大的灵力支撑,就必须依附于某件可存在于人间的事物上,只要事物不存在,情感无所依,束缚也无法凭空存在。
而五谷村村民愧疚的依托,就是被他们缝了嘴,烧成焦炭的秋执言的身体。
快速找到在院中的铁盒,将夺月掷出,削铁如泥的剑刃穿透了盒底扎入地里,铁盒发出嗡嗡轰鸣,漫卷的白布燃起蓝焰,一片片被烧成灰烬飘散。
院中弥漫着刺鼻的焦味,隐隐地有声音荡开,“来人啊,救救我”“伍大爷,救救我”“啊----”
“什么味道?”“好像有声音”院中的村民喧闹了起来,他们也能闻到?也能听到?
“是秋讼师,秋讼师真的回来了!”“不是我,跟我无关。”
院中的村民乱做一团,叫阿峰的青年大喊:“不可能,在放火前他的嘴已经被缝上了,不可能呼救!”
“他成鬼了,成厉鬼了!”有人喊着要跑出院门,然而一阵烈风刮过,门碰地一声紧紧关上了。
此时秋执言变得不对劲,血丝爬上眼睛最后覆满眼球,满眼只剩血红,与此同时铁箱中的眼球莫名地流出了血泪,村民们在极度慌张中抱作一团。
“秋执言!”我大声唤他。
他完全没有回应,只是一步步地朝村民走去,身上的布条燃烧消失,露出了疤痕蜿蜒的脸和血淋漓的嘴,他边走边说:“我死后,你们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没停过。”
“每个人都在跟我道歉,说有苦楚,有难处,希望我原谅。”
“但是,你们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我错了。”
“为了你们的苦楚和难处,就可以轻易地选择杀掉一个与你们朝夕相处的人吗!!!”
他大声怒吼,质问的话语化作了怨与恨,黑色的怨气从体内迸发。
“不好。”我立刻挡在村民面前,“秋执言,你清醒一点,你不能伤人。”
“我十分清醒。”他讥讽地说:“我现在要让他们也清醒清醒。”
“别伤人,你生前受的苦已经够了,死后不能为了他们再去狱底受罪,如果你一定要动手,我只能现在喂你喝下孟婆汤。”
提到孟婆汤,他有些顾忌,停住了脚步:“他们做的事,以怨报德的孽,就轻易揭过?”
“人间的罪,在人间赎,他们的所作所为违反了人间律法,就该受到律法的审判,他们的所思所想违背了道义良俗,就会受到人言的唾骂。”
“可是律法不管,律法成了权贵的玩物!”说到此处,他越发地激动了起来。
“所以你生前才为此抗争不是吗?!”我也有些激动,“你熟读律法,以讼师的身份站在公堂上,想的难道是让受冤者化作厉鬼报仇雪恨吗?!”
他动摇了,“我,可是我……我死了……”原来,相对于死在自己奋力相帮之人手里的怨恨,更令他难过的是壮志未酬的遗憾。
“可荀仁启还活着,你的嘴被缝了,你的耳朵被愧疚言语堵塞,但你的眼睛还在,他弃了富贵安稳,拖了你一路,一心想着替你说出说不了的话,你难道没看见吗?”
“有一个荀仁启因为秋执言改变,就会有另一个人因为荀仁启改变,你难道不希望能有一个人人皆能倾诉不公的清朗世道吗?”
“我……”他再说不出话来。
我趁机上前一步,右手抵在他胸口,将他体内的怨气引到我身上,左手捂住他眼睛,口中念起清心咒,直到他体内再无怨气,待我将手移开,他眼中的血色完全褪去恢复了清明。
这时院门被人推开,站在门口的正是头发凌乱衣着沾满泥土的荀仁启和万俟林。
荀仁启在门口朝里看了看,然后直奔院中的铁箱,见到箱子被破开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愤怒地质问挤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村民,“谁干的!”
村民们不敢回答,只有一人小声地问:“你是人是鬼?”
“你们坏事做多了见谁都是鬼是吧!”荀仁启怒气未消地骂到,而后又摇摇头,“算了,我坏事也做得不少,没资格说别人。”
他脱下外衣盖在箱子的洞口上,平心静气地对村民说:“我是荀仁启,以前给黄家当讼师,你们可能有人在公堂上见过我,今天来本想找你们问些事的,不想找地方方便时掉坑里了,仪容不整,还请见谅。”
村民们对突然冒出来的人很是戒备,但刚刚被吓了一遭,又听说吓人的箱子是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一言不发的白发怪老头,不再敢反抗,只能乖乖听荀仁启询问黄家与秋执言的事。
秋执言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对我说:“你能帮我传话给他吗?”
“你想说什么?”我问。
“让他别查了,难得有人愿意站出来,我不想他步我后尘,早早成了游魂。”
我还没答应他,就见万俟林拍拍荀仁启的肩膀,指着铁箱子对他说:“他要你别查他的事,不想你步他的后尘。”
对万俟林莫名其妙的话,村民们又是一阵尖叫,荀仁启瞪圆了眼看着万俟林,随后了然一笑,郑重地回答:“好。”又转头对村民说,“不问了,我饿了,给我点吃的吧,放心,付钱的。”
得到回答的秋执言头也不回地同我回了冥府,渡过奈何桥,脸上的伤痕消失无踪,露出原本刚毅凛然的模样。
本以为他会在冥府稍作停留,没想到端正地朝我鞠了一躬后,他毫不犹豫喝下孟婆汤,入了轮回,果断得我几乎没反应过来,顺利得之前的事仿佛不曾发生,竟有点虎头蛇尾的感叹。
几天后,乌言的黑犀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荀仁启第二天问万俟林秋执言还在不在,得知他已离开后,还是找村民把那天没问完的事细细地问了个清楚,还写下证词让村民们画押。村民被吓得不行,要他们做什么全都十分配合。
得了证词离开庄子的荀仁启继续拖了铁箱子到处申告,甚至将官府一起告了,而万俟林离开了乌言的小院,一直跟在他身边。结果如何尚未清楚,我希望箱子拖行过的地方,留下一丝清朗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