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溪寻镇。
云英正坐在一方小院里擦拭自己的长刀。刀身明亮如镜,映出她坚毅英秀的脸庞。
云子舟拄着拐杖出来,见她还在院子里,关切道:“阿姐,夜里还冷的很,赶紧回屋休息吧。”
云英道 :“我知道,我等会就回房休息了,你也快点休息,不要再看书了。”
云子舟道:“既然是做了教孩子的先生,我不多看些,怎么给他们讲呢?”
见他如此,云英也没多说什么,只拿着刀站起来,道:“明日母亲叫我陪着去给父亲和义兄上香,你早点回来,和我们一起去吧。”
“好。”云子舟点头。
姐弟二人没再交流,只是一同往屋子里去了。
但只听扑通一声,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黑影闪过,直奔柴房而去。
“有人!”云英立刻警觉,提着刀往柴房追去。
云子舟被吓出一身冷汗,连忙道:“阿姐!不要莽撞!小心!”
这样大的动静把刚睡着的云夫人吵醒了,她披衣起身,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刚出门,她便见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伫立在柴房门口,神色震惊,像是见了鬼一般。
她道:“云英,子舟,你们俩看什么呢?”
院子里静悄悄的,云夫人走上前,刚往柴房一瞧,便差点腿软摔倒在地:“啊——”
她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在这里见到了自己的义子。那个曾经是奉御司指挥使,后来被抄家下狱,被赐了毒酒应该已经死去的温如吟!
这不是见鬼是什么?
而此时温如吟状态已经很差了,他跋山涉水,跨越数百里,整整走了五六日,才回到了这个地方,这个曾经是他的老家,如今安置着义父一家的小镇。
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无论是昔年旧伤带来的伤痛,还是生育带来的困苦,亦或是在那一方小院里被下的毒,都让他苦不堪言。
他连句话都没说,直直地晕倒了在柴火堆中。
……
溪寻镇地方不大,来了个新面孔,自然会被外人注意。
好在云夫人是个和善之人,已经和一众街坊邻居混熟了。直言自家来了个小侄,名叫温宣,是来探亲加学手艺的。
众人这才不胡乱猜测。
但母子三人对温如吟的“死而复生”还是很惊奇。尤其是云英,守在温如吟的床边看着他的脸,左看右看,道:“义兄,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不是别人假扮来骗我们的。”
子舟道:“阿姐……”
温如吟不免觉得好笑,道:“云英,你的想法怎么这么奇怪呢?”
云夫人端着碗鸡汤进来,散了姐弟二人,来到温如吟面前,温声道:“大夫说你是太虚弱了,需要好好补补,这是我们自家养的鸡炖的汤,你快喝了吧。”
温如吟接过,道:“多谢义母了。”
云夫人关切地看着这个曾经给予云家诸多帮助的义子。人是奇怪的,昔年温如吟位高权重时,她总与他不甚亲切,担心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会引得他不高兴。现在温如吟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她反而把他当成真正的孩子来照顾了。于是她只温柔一笑,道:“一家人,不要说什么谢与不谢的话。”
这话听得人心里暖融融的。温如吟望着他们关切的眼神,又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虽被判了死罪,但有昔年故友相救,能够假死脱身。但我脱身后无处可去,只能到你们这来了。”
他隐瞒了一切,那些去北国的经历,被梁惟囚禁的事以及自己跋山涉水,才躲到这个小镇的曲折路途。他不是不能说,只是面对这些亲人熟悉的面庞,再多的曲折与困难,泪水与痛苦,似乎都不堪诉说了。
而对于温如吟的说法,云夫人深信不疑。她相信自己这位义子的神通广大,道:“如吟,别和我们说这些见外的话,若不是因为你的安排,我们也没法过得这么安逸。”
子舟和云英多多少少不太相信。可二人对望一眼,又望向沉默而又憔悴的义兄,谁都没有开口说出疑问的话。
云英只趴在床边,望向温如吟,一双眼睛明亮而又沉静,道:“母亲说得是,兄长既然能死里逃生,说明福大命大。从此以后,我和子舟又有兄长照顾了。”
云子舟点头,道:“是啊,义兄就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住吧。这里山美水好,没有那么多纷争,也没有那么多……人。”
“是啊,”温如吟抬眼看向窗外的青山,感慨道,“只要呆在这里,就可以忘记很多人,也可以忘记很多事。”
自此以后,溪寻镇多了个名叫温宣的青年人。云夫人替他寻了个老木匠,叫他拜师学手艺。老木匠没有后代,刚好想寻个徒弟。于是二者一拍即合。温如吟的手不再拿刀,也不再握剑,而是提起了锯子,扛起了长梯,以雕花刻木为生。
一转眼,两个半月过去了。南国的春天即将过去,但夏天尚未来临。鲜花开遍了漫山遍野,温如吟背着木篓,从山中走来。
白日时光渐渐拉长了,他回家时,家中一个人都不在。他将拾好的柴火放进柴房,云夫人提着菜篮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