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子轻,不是那种骨头磕人瘦的轻,是带着点没吃午饭、晚上又空腹喝酒的虚,像一团半化的雪,靠着他,呼吸都带着醉意的温度。他一只手撑着她的背,一只手拿着她家的钥匙,小心地开了门。
屋里冷清,一股淡淡的花香,是她习惯用的香薰味道。柔光灯从天花板打下来,把这套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的屋子照得温软。她脚上穿着高跟鞋,脚踝早就被磨得红了,他弯腰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到沙发上。
她脑袋歪了一下,靠着沙发扶手,不说话,脸却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水还要喝点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但没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
宋行舟顿了顿,把那只还带着她体温的保温杯放到茶几上,准备起身。但她忽然扯住了他衬衫一角,很用力地不让他走。
“别走。”
他叹了口气,半蹲在她身侧,视线与她平齐。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声音低,眼神却比语气更认真。
裴雨喝了酒,脑子还是不太清醒,但她比刚才在车上清楚些了。她眨了下眼,像在琢磨他的问题,然后竟笑了一下,带着点嘲弄。
“你不是说……你是底层工人吗?”
宋行舟听到这句话时,眼里的某种色彩像终于被点燃。
他偏过头,好像不愿意在她醉成这个样子的时候认真讲道理,但她的眼神又太认真,太执拗。他只好低下头,揉了把自己乱糟糟的短发,轻声开口。
“我说了你就信啊?”
“可你又没更正啊,而且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你也一脸认真地说‘理想型要高学历’,不也没那么当回事么?”
他抬头看她,语气里夹着点无奈的自嘲。
“我在电厂做事,算是工人,但也不是你脑子里那种扛水泥的。我也骑电动车,图方便。但这和我有没有钱、受没受过教育、是不是一个‘值得你喜欢’的人,不是一码事。”
他没说出口的那句是:你喜欢的东西,我也许都能有,但你喜欢的人,也许未必就是我。
可他没说。他怕她现在太醉,听了也听不懂。
裴雨看着他,忽然咬了咬下唇。
“你还不肯说实话。”
“我说了。”
“你说了一半。”
“因为我一开始也没觉得你会在意那么多。”他说着,站起来,“现在你在意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你放在放大镜下去看。”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月光斜斜地照进来。他背对着她,像是重新想了一遍怎么表达,才继续说:
“我爸妈是老一代的工人。我大学上的不是什么211.985的名牌学校,毕业以后没去做研究,回了家,去电厂上班,一开始是在系统里做运行,三班倒的上班,现在调了项目。白天是做工没错,可不代表我没有另外的身份。只是你没问。”
裴雨轻轻地坐起身,靠着沙发靠背,视线落在他背上。
“我没有骗你。”他又补了一句,“只是我不想让那些你会在意的东西,变成你靠近我的理由。”
裴雨没说话。
他回过头来,看她。
“现在呢?”她问。
“你觉得我还会在意吗?”
他没回答她,只是一步步走回她面前,在茶几边缓缓蹲下,像是准备面对一场可能到来的辩论。
她也没等他说话,忽然伸手,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像是要逼他再一次说实话。
“你是不是其实……一点也不穷?”
宋行舟盯着她,没躲开她的手。
“还过得去。”他淡淡地说,“没有大富大贵,但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那你为什么每天穿得那么破旧?”
“那是工服。”
“你为什么从不说你有车?”
“你也没问。”
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说:“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真的就是那种挣两三千,靠着把房子租出去的房租过日子的那种人?”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低的:“我从没说谎。”
她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顿了顿,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对不起。”
“你不是穷。”她说,“你就是防备心太重。”
“是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
裴雨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过了很久,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现在更晕了。”
“胃里难受?”
“不是。”她从垫子里抬起脸,声音闷闷的,“是脑子里……乱七八糟。”
“那就别想了,睡会儿。”
“你走了我怎么睡。”
他没再说话,只是又坐下来,靠在沙发一侧,陪着她。
夜深了,风吹着窗帘轻轻晃动,屋内暖黄的灯光将他们两人并排坐着的影子拉长,拉得很近,像是靠在了一起,又像彼此之间还隔着一点点微妙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