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雨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那你在电厂干嘛?不是有更好的选择?”
“因为那是我爸在过的单位,而且我现在不是也不错。”
“你是因为你爸?”
“他退休的时候说,‘我干了一辈子,不图儿子回来接班,但你要真回来,也别让人觉得念了大学就高高在上’。”他轻声笑了笑,“所以我穿工装,跟大家一样骑电驴,管自己叫‘底层工人’。你当真了。”
裴雨心里忽然一阵酸。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别再说自己是底层工人了。”
“好。”
“我会生气的。”
“好。”
他答应得毫不迟疑。
裴雨却说不出是心安还是更委屈了。
屋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还在轻轻拍着玻璃,时不时传来小区里猫叫一声。她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头靠在沙发沿,眼皮一合一睁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真的困了。
而宋行舟……还是没走。
她最后一个意识,是他的手轻轻拉了拉她搭落的毯子边角,替她盖好,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晚安。”
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阳光透过半拉开的窗帘洒进来,斜斜地落在客厅地板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酒气和那种久未通风的小屋独有的、混合着生活味道的潮湿气息。
裴雨是被阳光晒醒的。
她醒得很慢,脑袋里像塞了团棉花,迷迷糊糊的,整个人还半陷在昨夜那点恍惚里。她蜷着身体躺在沙发上,被毯子包着,手臂下一片温热,身体却有点僵硬,像是睡了一整晚没翻身。
天光透进来时,她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梦里有一杯温水,有一个蹲在她身边轻声说话的人,还有一双握着始终没放下太多情绪的眼睛。
是宋行舟。
她努力睁开眼,看了一圈客厅。
安静的,只有她一个人。
他走了。
这念头让她忽然有点落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掏了一下。
她撑起身体坐起来,靠在沙发上发了一小会儿呆,直到脑袋终于清醒了一些。然后,她才发现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压在她平时摆手机的地方,上面还有个保温饭盒,盒盖盖得好好的,外面还用旧毛巾包了一圈,像是怕她被烫到。
她拿起那张纸条。
纸是干净的白纸,字迹仍然是他那种工整里带点随意的风格,像是平时拿笔太利落,又怕吓到谁似的特意放了点温柔在里面。
【饭在盒子里,豆腐汤、番茄炒蛋和煎饼,没调辣味。知道你早上不太能吃油腻的东西。保温最多两个小时,起来记得热一下。
你不用送我,我自己走了。
昨晚没睡好,下午还有个班会,先走了。
你要是真不舒服,请两天假。
——宋】
裴雨看完,把纸条放回茶几上,又把饭盒慢慢地打开。
她其实不太饿,可能是昨晚喝得太多,胃里还有点泛酸。但那股熟悉的味道飘出来时,她却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饭已经凉了。
豆腐汤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番茄炒蛋里的蛋黄微微凝固,但味道还是熟悉的,像是她小时候外婆做过的那种——不加鸡精,只放一点糖和盐,番茄也没剥皮,就那么简单地下锅煸炒。
她忽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
这顿饭,很像他这个人。
克制、温和,又不带太多情绪波动,像是做饭之前就在脑子里排练过怎么下锅、怎么留温度——不是想讨好谁,也不是敷衍,而是因为他就是这样长大、这样生活的人。
她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还是没动。
就那样坐在沙发边缘,低着头看那一盒饭菜,看了好久。
他昨天到底什么时候走的?几点?她没听到开门声,没听到水壶响,也没看到他走出去的样子。她只记得他昨晚还在她面前,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一直都稳。
她靠着沙发,头仰在靠背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叹了一口气,轻轻说了句:
“宋行舟,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像是问天花板,又像是问自己。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这么混乱地过了一晚。她一直都很有分寸,喝酒也从不失控,更不会半夜拉着一个男人不让走。
可偏偏就是宋行舟。
她甚至没搞清楚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从一开始她是因为好奇,因为他和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干净、克制、礼貌、分寸得体,甚至在她挑衅他的时候都能维持住一种惊人的冷静。那样的冷静让她忍不住一次次想把他的界限打破,看他什么时候会情绪崩裂。
结果没有。
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先情绪失控。
她把饭菜盒合上,放进厨房的冰箱里,想着中午再热一下。
然后她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惨白的脸色和略微浮肿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你真是疯了。”
她自言自语地说,然后甩了甩头发,擦干净水渍,拖着步子回到卧室。
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上跳出几个微信消息,大多是公司群里的工作安排,还有一个助理发来的请假审批成功的确认。
她点了点头,关掉手机,又重新窝回床上。
外面阳光渐渐亮了起来,楼下小区里的环卫工人开始清扫地面,吱吱呀呀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让这个城市的清晨慢慢回归喧嚣。
而她,却忽然很想再睡一觉。
不是因为困。
只是因为她想再梦到昨晚。
梦里那个蹲在她身边的男人,手心温热,说话小心翼翼。
梦里,她好像没有这么乱,也没有这么害怕。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幕,是宋行舟走之前蹲在她身边,轻声问她:“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而她竟然……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