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早上八点钟,帘子拉的不算严实,病房里隐约透着蓝,一丝微亮的光直立立打在沈斯因的眼眸里。
昨晚苏穆跟着台今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沈斯因脑子不太清晰,正迷糊中,肩被人揾了一下,他睁开一条眼缝,林济趴在他旁边。口张了张。
他好像应了——其实没应。做了一个短梦,梦里有人一直叫他。估计他没反应,最后呼吸一紧,他才醒过来,林济见他醒了,手从他鼻子上拿开,说他不放心苏穆,能不能陪他去看看。
沈斯因脑子是乱的,他忘了自己说的什么,手上一沉,被人拽起来推到门前,只是刚一开,很快又关上,连人带拽重新拖到床上。
这一觉睡得很沉,脑袋里糊了厚厚的浆,现在也没消失。
沈斯因愣了有好一会,才慢悠悠的起身,费力的靠在床背上,仰头捂脸,那脑袋里的浆糊也往后荡了荡。
很难受。
全身匮乏无力,嗓子疼,干涩,一咽,纤密的小针扎在喉咙里。
就着这个姿势小憩了一会,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躁动。他阖着眼,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随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嗓音在他耳边炸开:“我哥不见了!”
沈斯因被这声吓得不轻,打了一个寒噤,脑子里的浆糊浪了几下似的,他清醒了几分。
他拿开手往病床上一看,被絮随意的摊开,原本躺着的顾以和没有人影,耳边一阵呲拉的响动,林济三脚两步到了病床前,伸手一摸,是温热的。
“没走多远,”林济穿好大衣,“他身上还有伤,昨天不是有人守在外头吗……他爷爷的,估计不见了,沈斯因,你还好吗,我看你脸色很差,我先去找一下我哥,你就待在这里,苏穆她们来了的话,你就告诉她们一声,昂,谢谢了。”
沈斯因插不上话,听着林济说了一长串,只觉得脑子嗡嗡疼,终于能说上一句了,谁知一开口,却只能发出嘶嘶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身病号服的顾以和站在门口,脸上的创可贴只剩了鼻梁上的一个,颧骨两边的皮肤略红,边缘还看的到创可贴的虚线。
“怎么了?”
林济愕然,顾以和看他,又问了一句。
“怎么了?”
林济问:“你去哪了?”
顾以和坐到床前:“洗手间。”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不久。”
林济大巴叉坐在椅子上,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人绑了。”
顾以和视线落在桌上的袋子上,抬了下颌,问:“谁送的衣服?”
林济坐直了身子,斜着眼落到几个衣袋子上,“台今说是……上头。”
顾以和掀开眼皮,直勾勾的盯着林济,问:“台今是承者?”
“昂。”
没下话了。
林济忽然觉得苏醒过来的顾以和格外薄情。偷偷瞟了几眼,更觉得薄情了。
这个上头顾以和一听就知道是谁——江舟。窝在同一虎穴里,顾以和自然明白他想干什么,可偏偏这次他猜不到。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沈斯因,一顿。
沈斯因下巴搁在双膝上,几乎整个脸用手捂着,这个姿势从他进门前一直维持。
顾以和察觉出他不对劲的地方,低声叫了一声:“沈斯因?”
沈斯因嗯了一声,只露了一双眼睛,眱着他。
“你发烧了?”
“嘶嘶……”
沈斯因其实想说没有。从小到大他很少生病,发烧更是屈指可数,因此,他学生时代还颇为自豪——倒霉的连病毒都不愿靠近他。
“嗓子哑了?”
“嘶……”
沈斯因索性不说了,后转头一想,他脑子估计是真有包。
他重新转向顾以和,冲他点了一下头。
是的。
顾以和沉默片刻后,趿着鞋起身。林济叫道:“哥,你去哪?”
“找医生。”
“我去吧,”林济一个健步滑到门前,率先一步搭上门把锁,“你应该不是很熟悉这里。”
顾以和深深的看了他几秒,没拆穿他的小心思。
林济嘿嘿笑了两声,做贼一样的踮着脚出去。
房里剩了两人,顾以和拉开窗帘,抵在玻璃上,顺手打开了桌上的衣袋子。刚好是一套未拆封的男装。
常年一身黑,闷在里面,没丧失对其他颜色的欣赏,可歌可贺。
颜色倒是有了变化,黑变灰。
内衬是一件白色打底的长袖。
上头那位终于讲了点人性,虽然衣服模板还是那样,大衣口袋居多,里面,外面,少于四个的则不是绰号为“容量王”的大衣。
顾以和曾经有一段时间较为嫌弃这种老套的,不好听的称呼,时间久了,心底里还是默默接受了。
这里不是在旷野地区里——天气要比它冷的多。常年……就算把大衣焊在身上,穿到死为止,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顾以和道:“你躺下吧。”
沈斯因摇头。
不用。
顾以和走到他床边,想碰他的手,伸在半空中,蜷缩了五指,放下了:“医生一会就来了。”
沈斯因抬头看他。
他的视线永远是先落到在顾以和的脸上。该说不说,这张脸不论看多久,还是会感叹一句:百看不厌。
他对顾以和更多的是欣赏,不光是他的长相,更多的是他与生俱来的……吸引力。
沈斯因目光移到他的肩上,想起林济说的种种,只是摇了摇头,别过去不再看他。
“我没事。”
顾以和说。
眼前这人对于他的心思很熟稔,不像是只是刚刚见过,话没说过几句的半生人。
沈斯因摇头。
不信。
“我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