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他也开始习惯每天清晨案几上的东西。有时是他当年常喝的野山菊茶,有时是块用青峰山的野蜂蜜做的糖糕,偶尔还会有本他没看过的话本——都是些凡间的志怪故事,字里行间还夹着洛沅江写的批注,比如“此处妖兽描写有误”“这法宝形制仿的是上古‘锁灵环’”。
程碎把那些话本都收在床头的木匣里,批注看得比正文还认真。有次看到洛沅江在“书生与狐妖”的故事旁写“痴儿”,他忍不住笑出声,觉得这清冷仙尊,原来也会看这些闲书。
仙宫的仙娥们渐渐看出了些门道。云芽给程碎送点心时,总忍不住偷偷看他案几上的野山菊茶罐,回来跟其他仙娥说:“德起仙尊的茶,跟德沉仙尊药圃里种的野山菊一个味儿呢。”
负责打扫望云殿的小仙童也说:“我昨天看见德沉仙尊在望云殿外站了半宿,就看着窗里的灯,好像在等什么。”
这些话传到程碎耳朵里时,他正在给窗台上的一盆朱槿浇水。那是前几日洛沅江派人送来的,说是“药圃里长多了,碍事”。程碎摸着花瓣,忽然想起望月崖那晚洛沅江的眼神,脸颊慢慢热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洛沅江做的这些事,藏着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点。只是……他总觉得不真实。德沉仙尊是什么人物?是活了上万年的仙门表率,是斩过魔尊、护过三界的大能。而他程碎,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散修,何德何能,能让这样的人放在心上?
这天,仙门要在瑶池开宴,宴请四海仙宾。程碎穿着洛沅江给他备的法袍,站在瑶池边,浑身不自在。法袍是天青色的,绣着流云纹,料子是极珍贵的“水云纱”,可他总觉得不如自己当年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袍子舒服。
“程仙尊倒是好福气,”一个穿着金纹法袍的仙尊走过来,语气带着点酸意,“刚化神就能得德沉仙尊如此看重,连‘水云纱’都给你备了。”
程碎认得他,是丹霞山的赤阳仙尊,修为比他高,资格也老,一直不太待见他这个“空降”的仙尊。
“仙尊谬赞。”程碎拱了拱手,不想跟他多话。
“谬赞?”赤阳仙尊冷笑一声,“听说程仙尊当年在青峰山,还跟凡人混在一起?啧,仙凡有别,程仙尊如今入了仙宫,可得多学学规矩,别丢了我们仙门的脸面。”
这话戳到了程碎的痛处。他最不喜这些仙者把“仙凡有别”挂在嘴边,当年他护着那些村民,不就是因为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吗?他刚想反驳,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赤阳仙尊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三百年前。”
洛沅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杯玉液,目光落在赤阳仙尊身上,没什么温度,“当年丹霞山遭魔气侵袭,是谁带着凡人设下‘引雷阵’,才守住了山门?”
赤阳仙尊脸色一白:“那、那是……”
“是凡人。”洛沅江淡淡道,“仙门立足,靠的从不是高高在上的规矩,而是心。程仙尊护凡人与危难,是仁心;守山门于倾覆,是大义。这样的人,配穿水云纱,更配得上‘德起’二字。”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仙者都安静了。赤阳仙尊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悻悻地走了。
程碎站在原地,看着洛沅江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他刚想说谢谢,就见洛沅江转过头,把手里的玉液递给他:“少喝点烈酒,这个温和。”
玉液里飘着片桃花瓣,是程碎喜欢的味道。他接过杯子,指尖又碰到了洛沅江的,这次没躲,就那么挨着,感受着那点微凉的温度。
“仙尊……”程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洛沅江看着他,眼神在灯火里晃了晃,忽然笑了。那是程碎第一次见他笑,不是浅尝辄止的勾唇,而是真真切切的笑意,像冰雪消融,带着暖意:“你猜。”
程碎被他笑得心头一跳,赶紧别过脸,假装看瑶池里的莲花:“我才不猜。”
洛沅江没再追问,只是陪着他站在池边。晚风吹过,带来满池荷香,混着洛沅江身上的冷梅香,竟意外地和谐。程碎偷偷看他,见他望着远处的灯火,侧脸柔和,忽然觉得,这样的仙宫,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宴席散后,程碎回望云殿,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他床头的木匣被打开了,里面的话本都摊在桌上,最上面那本“书生与狐妖”的封面上,放着支玉簪。簪子是白玉的,雕着半朵寒梅,正好能和洛沅江给的那块玉佩凑成一朵。
簪子底下压着张字条,还是那清隽的字迹,这次写得多了些:
“当年在青峰山,见你总对着破屋窗台上的朱槿发呆,就想着,若有朝一日你入了仙宫,该有支配得上你的簪子。
“你总问我为何点你上来。
“不是因为你立了功,也不是因为你该化神。
“是因为当年在妖兽潮里,你背着个受伤的孩童往医修处跑,灵力耗尽了就用肉身去挡,那时候我就想,这样的人,该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程碎,我等了你三百年了。”
程碎捏着那张纸,指尖都在抖。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玉簪上,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事:阿沅在青峰山给他留的伤药,在妖兽潮里背他跑的三十里路,在望月崖拂过他额发的手,在瑶池替他说话时的坚定……
原来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都是他蓄谋已久的靠近。
原来那句“德起”,从来不是随意的封号。
程碎拿起那支玉簪,对着镜子想簪上,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正着急,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洛沅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拿着件披风。
“我来吧。”他走过来,从程碎手里接过玉簪,轻轻绾起他的长发,将簪子插好。指尖偶尔碰到程碎的后颈,带来一阵战栗。
程碎看着镜中两人的倒影,洛沅江的呼吸落在他耳边,带着冷梅香。他忽然转过身,撞进洛沅江的怀里。
洛沅江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扶住他,掌心贴在他后背,带着安稳的温度:“怎么了?”
“洛沅江,”程碎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你这个骗子。”
骗了他这么久,瞒了他这么久,让他瞎猜了这么久。
洛沅江低低地笑了,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炸毛的小兽:“是,我是骗子。”
“那你……”程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那你以后不许骗我了。”
“好。”洛沅江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不骗你了。”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淌满了整个望云殿。程碎看着洛沅江的眼睛,忽然没忍住,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像羽毛拂过,像雪花落在掌心。
洛沅江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手将他抱住,力道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他低头,在程碎耳边轻声说:“程碎,再高点。”
程碎的脸瞬间红透了,却还是听话地踮高了脚。这次,洛沅江的吻落了下来,带着冷梅香,混着月光的清辉,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窗外的朱槿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瓣上沾着的露珠,像极了谁没忍住的笑意。
程碎想,原来化神期的日子,不仅不难熬,还挺甜的。
他抬手抱住洛沅江的腰,把脸埋得更深。
以后的路还长,仙宫的流云还会慢悠悠地飘,药圃的仙草还会年年发芽,而他身边,终于有了个可以一起看云、一起喝茶、一起等三百年的人。
这样就很好。